随着她继续前行，接下来她很快又看到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十块。

    源石晶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嵌在岩层里变成散落在地面上，从拇指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人头大小。它们之间的间距在缩短，从几十米到几米，从几米到几步之遥。

    有些地方甚至连成一片，像一片茶色或者灰色的石林，高的像一栋楼，像一座小山，在夕阳的斜照下投下巨大的影子。

    空气里的源石浓度也在上升。她的防护层及不得不再次加厚，皮肤表面的源石微粒密度增加了一倍，呼吸系统的过滤精度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停。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这片大地上的源石，已经不再完全是她认识的那个东西了。

    它长出了自己的形状。有些源石结晶是柱状的，像一根根插在大地上的针；有些是片状的，像一片片竖起来的刀刃；有些是球状的，像一颗颗巨大的眼球，表面布满不规则的纹路，在光线下转动着暗淡的光泽。

    它长出了自己的规则。有些源石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密集的局域网络，彼此之间的能量流动形成一个闭环，不需要外部输入就能维持运转；有些源石彼此排斥，之间的距离保持着某种精确的平衡；有些源石在互相吞噬，大的吸收小的，强的吸收弱的，能量在转移的过程中释放出微弱的光。

    她在一座源石形成的小山面前停下来。这座山大概有二十米高，基座直径大约五十米，通体呈深灰紫色，表面布满了结晶的棱面。夕阳的照射下，那些棱面反射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座用碎玻璃堆起来的坟墓。

    她把手放在其中一块结晶上，闭上眼睛。

    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意识。

    地质年代的记录，气候变化的数据，每一次地震，每一次火山爆发，每一次天灾的能量波动。这些信息是混乱而破碎的，没有经过任何整理和编码的原始数据，像一间没有分类过的图书馆，所有的书都堆在地上，书页散落，封面缺失。

    但它们是存在的。

    源石在记录。不是按照她设计的方式，而是按照它自己的方式。它在记录这片大地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它在用自己的语言写一部没有人能读懂的史书，一部关于泰拉本身的史书。

    她想起预言家说过的话：“你永远无法完全控制你创造的东西。”

    那时候她正在修改源石的底层代码，要把一个参数锁定在更精确的范围内。他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当时觉得他太悲观了。

    她创造了源石，她设计了它的每一个细节，她当然能控制它。

    现在她站在这座源石形成的小山前面，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源石荒野中，才发现他说的不是悲观，是事实。

    她可以控制源石的底层代码。她可以修改它的增殖协议，可以调整它的能量分配机制，可以关闭它的某些功能，甚至可以在极端情况下把它彻底关停。

    但她控制不了的是，这片大地会用它做什么，它会用这片大地做什么。

    源石是一粒种子。她把它种下去，但长出什么来，不完全由她决定。土壤，气候，时间，偶然……这些因素加起来比她的设计蓝图更重要。

    她可以决定种子是什么样的，但决定不了森林是什么样的。

    她把手指从结晶上收回来，睁开眼睛。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附近了，天空变成了深橙色，云层的边缘被烧成金红色。那些源石结晶在最后的阳光中闪烁着，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像无数颗星星在大地上坠落。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

    傍晚的时候她在一处高地停下来，回望来时的路。

    夕阳把荒野染成深红色，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源石结晶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条被打碎的银河洒在大地上。远处的山丘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的剪影，地平线上有一道紫色的光带。那是天灾过后的源石辉光，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看见了罗德岛的方向。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条模糊的地平线，把大地和天空切开。

    她看见了自己来时的路。那条路在荒野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从视线的最远端一直延伸到她脚下。有些脚印已经被风吹平了，有些还被沙土半埋着，有些还在夕阳下投下细小的影子。

    她在那条路上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她喝过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水，摸过源石粗糙的结晶面，走过一望无际的源石荒野。她的脚底有新的水泡，她的嘴唇被盐分腌得发干，她的肩膀因为背包的重量而酸痛。

    但她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大地上。

    她想起一万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