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她回头看了普瑞赛斯一眼，似乎在等她走。

    普瑞赛斯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

    “上个月有两个搞研究的下了矿，没上来。”她说。

    夏洛特的手在灶台边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我知道，”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我带的队。”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夏洛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那两个是学者，从哥伦比亚来的。说是要采样，要做数据分析。我跟他们说了，那条巷道不稳定，最近有塌方的风险。他们说没关系，签了免责协议就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结果不知道是他们两个运气不好还是他们两个背着我偷偷动了什么东西，反正巷道是塌了。后来我带着人挖了两天，什么没挖出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故报告。但她的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看普瑞赛斯。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普瑞赛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几乎变成了透明的，像两块被水泡过的玻璃。

    “你是搞研究的？”

    “算是。”

    “哥伦比亚来的？”

    “不是。”

    “那还下矿吗？”

    “下。”

    夏洛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站在门框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那就明天早上六点，”她说，“别迟到。”

    普瑞赛斯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站在暮色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夏洛特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被最后一缕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的影子很长，扎在她身后屋子的黑暗里，像一个钉在黑暗里的锚。

    门关上了。没有落锁的声音。普瑞赛斯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锅盖掀开的声响，然后是水倒进锅里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沿着主街往回走。

    口袋里那张一式两份的免责协议叠得方方正正，纸的棱角透过布料硌着她的腿。

    她把手指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张纸的边缘。

    预言家。他的名字在一万三千年后，被写在了一份他几乎永远不会看到的文件上。但普瑞赛斯觉得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他还醒着，她不会让他签这种东西。因为她不会让他下矿。因为她不会让他出现在任何可能有风险的地方。

    可她自己在签。

    她把他写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像一个不存在电话号码的人，像一个永远接不到电话的人。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

    天已经快黑了，主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灯大多是煤油灯，光线昏黄而微弱，在夜风里摇晃，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矿场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比白天更沉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她沿着主街往回走，远远就听到酒馆里透出嘈杂的人声和琴声。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很少，只有酒馆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

    她站在那个方形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伸向那片黑暗。

    她想起预言家说过的话。

    “黑暗里只要有光就够了。”

    她当时说“那是诗，不是科学”。

    “语言学家难道会不喜欢诗吗？”他问。

    “那得看谁写的。”她当时说。

    “就比如？”他笑着继续问。

    “我很喜欢。”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这么答。

    现在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一点光。她想告诉他。你是对的。

    普瑞赛斯迈步走进酒馆，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个钉子，上面挂着一面小镜子，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剪影。

    她把地图放在桌上，坐在床边，脱掉那双借来的靴子并排放在床脚。脚底的水泡又破了，袜子上沾着透明的液体和淡淡的血丝。她动用源石权限做了临时处理，然后把脚搁在床沿上，让它们晾着。

    空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脚底有一种刺刺的疼。

    然后她躺下来。

    窗外有风的声音，还有楼下酒馆里断断续续的琴声。她闭上眼睛，想起暴行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