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撤的路上一切顺利。

    二人出了矿道，走出矿坑，等再次看到天空时，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远处的红砾镇亮着几盏灯，很小，很暗，但在茫茫黑暗中，它们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光。

    夏洛特在矿坑边缘停下来，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壶递给普瑞赛斯。

    普瑞赛斯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铁锈的味道。

    “刚才在下边我没问，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夏洛特问。

    普瑞赛斯想了想。

    “找到了。但不是我预期的那种。”

    “那还下矿吗？”

    “下，但不是这里。”

    “那是哪里？”

    普瑞赛斯想了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确认了方向。

    她指向了一片已经被黑暗笼罩的荒野。

    “那边。”

    夏洛特顺着普瑞赛斯的手指看了过去。那边是雷姆必拓最大的源石矿脉，塔尔干矿脉的方向。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水壶塞回包里，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普瑞赛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个卡特斯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踩着一双磨平了鞋底的靴子。她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很奇怪的节奏，像一个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但还打算继续走下去。

    ………………………………

    她们回到红砾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主街上的煤油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不是同时亮起，是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沿着街道依次划亮了火柴。光线昏黄而微弱，在夜风里摇晃，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有廉价烟草和食物的气味和矿工们身上洗不掉的矿尘味道。

    远处矿场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普瑞赛斯和夏洛特两人都沉默着，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

    普瑞赛斯的腿还在发软，从膝盖到脚踝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肩膀的酸痛像一根绷紧的弦，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一下。

    但她的步伐没有慢下来，而是跟在夏洛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种疲惫中继续行走。不是忽略疼痛，而是和它共存，让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

    她想到了那只与源石共存的野兽。

    夏洛特走在前面，步伐稳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能走，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那种目光让普瑞赛斯想起一种动物，但她记不太清了，应该是某种素食动物，也许是某种会在夜里迁徙的兽，领头的不时回头看后面的同伴，确保没有掉队。

    镇口的石碑出现在视野里，红砾镇三个字在灯的余光中若隐若现。石碑基座上堆着的那几颗小石子还在，和昨天一样，没有人动过。

    普瑞赛斯昨天经过这里的时候没有注意那些石子，现在她看着它们，突然觉得它们像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每颗石子代表一个离开的人，或者一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主街上的灯亮着，酒馆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琴声。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唱着跑调的歌。

    普瑞赛斯站在酒馆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从窗户里漏出来的昏黄的光。

    夏洛特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们走进主街，酒馆的门口透出暖黄色的光，门缝里传出嘈杂的人声和断断续续的琴声。那个弹琴的老人还在，琴声还是那样，旋律循环往复，像一条流淌的河。

    夏洛特在酒馆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普瑞赛斯。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的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灰黑色矿尘嵌在皮肤的纹路里，像一条被风干的细细的河。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唇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口。

    “回去洗个澡，吃点东西，早点睡。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但她没有说晚安，没有说好好休息，只是说了这些具体的事。

    普瑞赛斯发现夏洛特说话的方式和凯尔希有些像。

    都是用指令来表达关心。

    “好。”普瑞赛斯说。

    夏洛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普瑞赛斯，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然后移开，落在远处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你确定还要去塔尔干？”她问，“那边可比这边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