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彼得罗夫是第一个醒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的人。

    是生物钟。

    他在矿场干了三十多年，每天清晨会准时醒，不管前一天晚上几点睡，不管睡得怎么样。

    他裹着毯子坐起来，脖子，肩膀，后腰，膝盖，每一处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嗒声。

    他掀开油布的一角探出头去。然后他愣住了。

    雪确实停了。

    天空不再是紫色，或者说不再是那种从裂缝深处涌出的浓稠到近乎液体的紫。

    现在天幕的颜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紫色，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紫色衬衫，颜色褪得只剩下最后一点痕迹。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线白光在慢慢变亮。

    那线白光映在残留着紫色余韵的天幕上，形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渐变色。

    从东边的暖白，到头顶的淡紫，到西边还未褪尽的深紫。

    像一整片天空变成了一块正在冷却的金属，不同的温度对应不同的颜色。

    但让他愣住的不是天空的颜色，是地面。

    雪积了厚厚的一层。不是白色的雪，是紫色的。

    准确地说，是雪的核心。

    那些在飘落时包裹着源石能量碎片的微小冰晶在融化过程中把紫色留在了雪层里。

    此刻整片荒野被一层淡紫色的雪覆盖着，从卡车的车轮旁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

    紫色的雪在晨光中泛着一种介于梦幻和不祥之间的光泽。

    像一片巨大的紫藤花海，又像一片被稀释过的血迹。

    彼得罗夫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紫色的雪。

    雪在他的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一滩透明的冰水。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在掌心留下一小撮暗茶色的粉末。

    源石粉尘。他认得这个东西。

    他把那些粉末甩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看着远处矿坑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

    不是那边的紫色残留更多，是那个方向的源石粉尘浓度更高，把光线散射成了更深的色调。

    像一片正在消散的烟雾，像火灾过后还在冒烟的余烬。

    "能走了。"他说。

    油布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罗恩第二个钻出来，眼镜片上凝着一层薄雾。

    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着这片紫色的荒野。

    "天灾结束了？"

    "嗯，看上去是结束了。"彼得罗夫说。

    罗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看着地面上正在融化的紫色雪层，看着从矿坑方向飘来的还在缓慢扩散的源石粉尘云。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天灾。"他最终说。

    彼得罗夫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想了想，没有点。

    艾薇抱着阿米娅从油布里钻出来。

    阿米娅还在睡，脑袋靠在艾薇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

    她的布娃娃被普瑞赛斯放在她的怀里，此刻被她无意识地搂着，娃娃的脸朝下，后脑勺上那些被拆开又理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顺。

    艾薇看见紫色的雪，愣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阿米娅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

    小小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圆润，干干净净。

    她把那只手塞回毯子里，把毯子的边缘掖好。

    "车还能开吗？"她问。

    罗恩走到货车旁边，绕着车走了一圈。

    轮胎，底盘，引擎盖，货箱。

    他蹲下来看了看车底，又站起来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遍。

    "引擎没问题，油路没问题，"他的声音从引擎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是散热器......"

    他直起腰，看着散热器的位置。

    冰壳把散热格栅完全封住了，像一层半透明的紫色琥珀。

    "得等冰化了。"他说。

    彼得罗夫走过来看了看，用手指敲了敲那层冰壳。

    "不急。等太阳出来，用不了多久。"

    夏洛特是最后一个从油布里出来的。

    她把毯子叠成方块，塞进背包，把矿灯别在腰间，镐头插回皮套。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

    她站在卡车旁边，看着这片被紫色雪覆盖的荒野。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的工装外套上沾着紫色的雪水，袖口湿了一小片，但她没有去管。

    "你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