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抵达了一个可以勉强望见移动城市轮廓的高地。

    玛格达把卡车停在高地的顶端，熄了火。

    引擎安静下来，风声便涌了上来。

    高地上的风比下面大得多，吹得车身的帆布啪嗒作响，吹得地上的砂土一阵一阵地扬起。

    “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玛格达说。

    普瑞赛斯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子踩在高地的砂土上，陷下去一点。

    她走到高地的边缘，站在那里，第一次看见了这片大地上被称为移动城市的聚居区。

    虽然跟人体相比它称得上庞大，但平心而论，它比她预想的要小。

    它比前文明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小，比她在PRTS数据库里见过的泰拉移动城市照片也要小。

    但它又比这一路上她见过的任何人类聚落都要巨大。

    一座用钢铁和源石技艺堆砌起来的山丘，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昏黄的天空中，无数灯光正在亮起，一盏，又一盏，从底部向顶部蔓延，像一条正在向上攀爬的藤蔓。

    城市在移动。

    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它在动，但普瑞赛斯能感觉到。

    那种持续不断的低沉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穿过岩层，穿过土壤，穿过她脚下的砂土，落在她的身体上。

    一座正在呼吸的钢铁山丘。

    普瑞赛斯把手伸进口袋。

    “你进城吗？”玛格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普瑞赛斯转过头。

    玛格达站在卡车旁边，右手垂在身侧，那只被源石侵蚀的手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结晶的轮廓，只有指尖反射着一点点暗淡的光。

    莉娜站在她旁边，裹着毯子，抱着那本图鉴。

    安东和列夫正在把车厢里的源石矿样搬下来，堆在高地上一块平坦的地方。

    菲林会计蹲在旁边，就着手电筒的光核对清单。

    “我的货只送到这里，”玛格达说，“接下来要转交给城里的中间商。你要是想进城，得自己走过去。”

    普瑞赛斯点了点头。

    她看着玛格达的右手。

    “你的手，还有莉娜的病，巴别塔可以做检查。抑制剂，或者延缓扩散的治疗。”

    玛格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结晶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习惯了。这把年纪了，治不治都一样。”

    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看着普瑞赛斯。

    “你是那边的人？叫什么巴别塔？”

    “算是。”

    玛格达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颧骨上。

    “莉娜她确实需要一个地方。巴别塔会收她吗？”

    她伸出手，把那些碎发拢到耳后，结晶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反光。

    “会，”普瑞赛斯说，“抑制剂不能治好矿石病，但能让扩散慢下来。”

    普瑞赛斯看着莉娜。

    小女孩蹲在卡车旁边，用树枝在砂土地上画石头。

    她画得很认真，先画一个不规则的圆，然后在里面画一条弯曲的线。

    那是愈合纹。

    她画完一个，退后看了看，又画下一个。

    “巴别塔不是慈善机构。我不会骗你说那里有多好。人多，资源少，每个人都要干活。”

    普瑞赛斯说。

    “你能开车，能认路，能在荒野里找到补给，他们需要你这样的人。莉娜也会有事情做。”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

    糖纸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一点褶皱的反光。

    “我认识一个小姑娘，比莉娜大不了多少。她把糖留给我。不是因为她有很多，是因为她觉得我可能需要。”

    她把糖在指间转了一下。

    “尽可能去一趟吧。”

    她把糖放回口袋，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弥补，更多的时候，人们的选择只会留下更多的遗憾。”

    普瑞赛斯看着地上那些石头，声音很轻。

    “不是所有裂缝都能画成愈合纹的。我们这一辈子，更多的时候只是在选一条裂缝走下去，然后看着别的路在身后慢慢合拢。”

    玛格达沉默了很长时间，点了点头。

    暮色中，她的侧脸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石头。

    “走吧，”玛格达说，“天黑之前你能走到城门口，移动城市周边会有接驳艇，有它们接着，能上去。”

    普瑞赛斯转身，面朝移动城市的方向。

    暮色中的移动城市比刚才亮了一些。

    灯光从底部蔓延到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