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乘坐跨层电梯到达上一层。

    这一次她看到了天空。

    她出了电梯，向前走了几百米，转过身。

    远处高层区的灯带从底部到顶部逐层亮起，像一座正在点燃的塔。

    她停下来，站在街边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上。

    这里大概是个小广场，地面铺着和主街一样的拼贴石板，中央有一口用铁栅栏围着的装饰井。

    她抬起头。

    移动城市的上方，那片天空此刻是深蓝色的。

    没有云。星星刚开始亮，东边天际线上有一颗特别亮的，低低地挂着，像是谁把一盏忘了关的矿灯。

    城市还在缓慢移动。

    她能感觉到那种从脚底传上来的低沉震动。

    但站在这里，站在逐渐亮起的灯火和头顶渐次浮现的星星之间，那种震动忽然不像是机器的运转声了。

    它更像是一种只属于巨兽的呼吸。

    她想起自己刚苏醒的那个黄昏，站在罗德岛的舷窗前第一次看见泰拉的天空。

    那时候她说，“一万三千年，它还在。”

    特蕾西娅站在她旁边说，“很美，对吗？”

    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站在这座移动城市的街角，仰着头，看着同一片天空被城市的灯火从下方映成一种介于深蓝与暗紫之间的颜色。

    她忽然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不是她想得那么复杂。

    “哪怕它还在，此刻也很美。”她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

    风从主街的方向吹过来，把井边一片枯叶卷起又落下。

    她在那口井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一条看起来像是通向居住区的岔路走去。

    ………………………………

    旅馆比她预想的更难找。

    不是说太少。恰恰相反，这条街上几乎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家。

    它们的招牌大多是用手写的木板或铁皮挂在门口，有的写着住宿，有的写着旅舍，有的干脆只画了一张床的简笔画，旁边标着价格。

    问题是所有的招牌下面都挂着同样内容的小牌子。

    “客满。”

    天灾过后的移动城市总是这样。

    周边小定居点的人撤进来，矿场暂停作业后工人涌进来找下一份工作，长途货运司机被困在城里等路重新开通。

    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塞满了人。

    普瑞赛斯从街口走到街尾，数了七家旅馆，七块写着客满的牌子。

    有一家门口甚至用粉笔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仓库空位可打地铺，自备铺盖，三铜板一晚。”

    她站在那行粉笔字前面，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要不要进去。

    然后她放弃了。

    睡眠对她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在前文明的最后阶段，有段时间她经常几个夜晚几个夜晚的不睡觉。

    有时是因为有了新的思路，有时是某个项目要赶进度，有时是单纯的神经系统太活跃，有时是在陪着预言家那个完全没生物钟概念的熬夜狂魔。

    她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漫步，直到无意间找到第八家旅馆。

    那家旅馆的招牌是最寒酸的，只有一张硬纸板，用墨笔写着客栈两个字。

    纸张边缘被雨水泡过，字迹洇开了，但勉强还能辨认。

    但纸板下面没有客满的牌子。

    普瑞赛斯推开门。

    门铃发出一声并不算清脆的撞击声。

    那里挂着的不是铃铛，是几片串在一起的旧金属片。

    前台是个年轻的菲林青年，正在柜台上趴着打瞌睡。

    听见门铃响，他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单人间一银币，双人间一银币五铜板，热水另外加钱。”

    一种明显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打工人语调。

    “单人间。”

    青年接过她递来的银币，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从柜台上推过来。

    钥匙上挂着一个铁环，铁环上刻着房间号。

    他大概还没完全睡醒。

    “三楼，走廊尽头左转。厕所在楼梯旁边。热水供应到半夜，过了半夜就没热水了。”

    他把话说完，又趴回柜台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普瑞赛斯接过钥匙，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金属的，每一级踏板上都焊着防滑的菱形花纹，花纹的边缘被无数只脚磨亮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她走到三楼，沿着走廊向左转。

    走廊很窄，两面墙之间刚好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

    墙纸是淡黄色的，边缘翘起来的地方被用图钉重新钉过，每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