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立着一面穿衣镜。

    镜框是铁皮弯成的椭圆形，边缘有锈迹，但镜面被仔细擦过，只在右下角有一小片水渍干涸后残留的模糊斑点。

    镜子上方挂着一盏很小的源石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被柔化成一团暖黄的光晕，刚好照亮镜子前站着的人。

    镜子旁边有一个木头搭的小台子，台面上铺着一块靛蓝染的方巾，方巾上放着一枚针插和一把小剪刀。

    剪刀的木柄被摸得发亮，针插上密密地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缝衣针，每一根的针鼻里都穿着不同颜色的线。

    台子下面放着一张矮矮的圆凳，凳面被磨得光滑。

    最让普瑞赛斯意外的是墙角。

    那里立着一个小小的花瓶。

    大概是捡来的陶罐，釉面有裂纹，但被洗得很干净。罐里插着几枝干花。

    她辨认了一下，是薰衣草，还有一簇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已经干透了，花瓣缩成米粒大，但香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狭小的试衣间里留下极淡极淡的清甜。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

    这个简陋的试衣间，这个用棉布和图钉，铁皮镜子和陶罐干花拼凑起来的小空间，让她有一种感觉。

    “有人花了心思要让这个空间变好一点。”

    她把帘子拉好。

    布帘在铁管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源石灯的暖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深色外套肩头的褶皱上，落在镜子右下角那片模糊的水渍上。

    她脱掉深色外套，用帘子内侧一个用铁丝弯成的简易挂钩挂好。

    然后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把衬衫挂在同一根铁丝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背心，伸手去拿那件靛蓝色的薄外套。

    外套的布料比她预想的更轻。

    亚麻混棉的质地，透气性很高。

    她用手指捏了捏布料的厚度，在心中估算出它大概的重量区间。

    领子的翻折线熨得很平整，但熨斗的温度可能偏高了一点，在翻领内侧留下了一小片极淡的焦痕，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她把外套披在肩上，把手臂伸进袖管。

    袖子不宽不窄，袖口刚好到腕骨下方一公分。

    然后她把那条细腰带在腰侧打一个结。

    腰带的长度是经过计算的，打完结之后垂下来的两段刚好一样长，不会超过外套的下摆。

    她把腰带系好，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穿着靛蓝色的薄外套。

    领口贴着锁骨，比圆领的衬衫多了一道线条。

    腰带系得松松的，垂下来的木头圆扣刚好落在胯骨上方。

    她侧过身，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背影。

    外套的后摆比前摆稍长一些，边缘是弧形的，走路的时候会在小腿后面轻轻晃动。

    她转回来，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正面。

    然后她解开腰带，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圆凳上，又从铁管挂钩上取下另一件。

    是那件她刚才从货架旁边拿的浅灰色的亚麻衬衫。

    她把它套在身上，领口的小开口刚好露出锁骨之间一小片皮肤。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从圆凳上拿起那件靛蓝外套，重新穿上。

    衬衫的浅灰从领口和袖口露出窄窄的边缘，靛蓝外套的翻领压在衬衫领口上面，两种颜色在锁骨的位置交汇。

    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刚才更柔和一些，又或者说，更接近她想成为的那种随意。

    不是精心搭配过的正式着装，只是随手拿了两件刚好能穿在一起的衣服。

    她把外套重新脱下来，叠好，放在衬衫旁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衣架另一侧挂着的一件连衣裙上。

    长度大概到小腿中部，小翻领，A字裙摆，颜色是极淡的灰蓝。

    她从铁管挂钩上取下裙子，套在身上，反手拉上背后的拉链。

    然后站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淡灰蓝色的连衣裙。

    比靛蓝那种沉沉的蓝更轻更淡的颜色。

    像被水稀释过的蓝墨水，像天刚亮时东边天空最浅的那一层冷调。

    翻领的尖角微微翘起，裙摆在膝盖下方安静地垂着。

    普瑞赛斯低头看了看袖口。

    袖口有三粒很小的贝壳纽扣，最上面那粒偏粉，中间那粒最白，最下面那粒有一圈极淡的灰线。

    她用手指碰了碰最上面那颗偏粉的贝母扣，感觉到它表面微凉的光滑。

    “这三粒扣子是从不同的贝壳上取下来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隔空回应某个不在这里的人。

    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暖黄的光，落在她的脚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