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她走到了主街接近高层区的位置。

    这里的建筑比底层更规整，外墙刷着统一的浅灰色涂料，但依然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只是补得更仔细，涂料颜色对得更准，裂缝填得更平整。

    她在高区边缘一处台阶上坐下来。

    这里可以俯瞰她走过的路。

    层层叠叠的屋顶从她脚下向远处延伸，每一层屋顶的颜色都不一样，每一层的材质都不一样，每一层都是在下一层之上搭建的。

    底下几条街她刚才穿过的市面上人声渐息，几个摊位正在收摊，油锅的火已经灭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预言家的源石晶体，握在掌心里。

    夜色开始降临。

    那些她白天看到的补丁，裂缝，填缝的树脂，不匹配的门牌号，褪了色又被描回去的笔画。

    一切的一切此刻都融进了层层叠叠的灯光里。

    她坐在高处的台阶上，风吹过她的头发，带着这座移动城市特有的气味。

    城市在轻微地震动，那种震动从脚下的金属结构传上来，一层一层，穿过地基，穿过台阶，穿过她按在晶体上的手指。

    她想起一万三千年前，预言家指着那颗星球说。

    “等计划完成了，我们可以去那里。”

    “去做什么？”

    “去看看。”

    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

    后来源石计划进入了最后阶段，她再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再提起这段对话。

    她以为自己忘了，或者在潜意识里把它归类为不重要的日常闲谈。

    但此刻，在这座一万三千年后移动着的城市上方，她发现那些字一直留在她记忆里的某个地方。

    “我在看了。”她低声说。

    她把晶体贴在胸口。

    透过脚下的铁板，城市移动时传来的低沉震动还在继续，像一种很慢很慢的心跳。

    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合拢，直到这座城市的灯光变成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图。

    ………………………………

    普瑞赛斯在黎明前醒来。

    旅馆房间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窄巷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窗外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高层区几盏孤零零的路灯还亮着，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几颗忘了关掉的星星。

    远处某条街上传来铁皮卷帘门拉起的声响，早班的摊主开始了一天的准备。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移动城市特有的气味。

    机油，源石粉尘，楼下那家早餐铺正在生火时飘出的炭烟，还有从更高层飘下来的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的淡香。

    她靠在窗框上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凉意从鼻腔灌到肺里，把最后一点困意也驱散掉。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背包里的东西不多。

    一套换洗的衣服，昨天在书摊上买到的那本《雷姆必拓矿业开发史》，从织物店带回来的三件衣服，简单的食物和水。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塞进背包。

    洗漱依旧是在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睑下方青色淡了一些的人看了一眼，把冷水泼在脸上，任由铁锈味的水从指缝间流过。

    然后她用袖子擦干下巴上的水珠，转身回房间。

    靴子系紧，背包上肩，结过账，钥匙放在前台那个菲林青年手边。

    她推开旅馆的门。

    晨光还很薄，东边的天空刚开始泛白，主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

    空气里有种清凉而新鲜的草叶气息，混着刚出炉的面饼的香气。

    普瑞赛斯在街角那家早餐铺停下来。

    还是那个用筷子当发簪的摊主，还是那锅正在咕嘟冒泡的豆浆。

    她买了一碗豆浆和一块刚烤好的面饼，坐在折叠桌旁边，把面饼撕成小块泡在豆浆里。

    面饼的边缘烤得焦脆，豆浆的热气蒸上来，带着豆腥被煮透之后的醇厚。

    吃完早饭，她沿着主街朝城市外缘走去。

    越往外走，建筑越矮，修补的痕迹越粗糙。

    高区那些被仔细填平的裂缝和涂料颜色对得很准的墙壁，到了这里变成了铁皮补丁和木板加固，有些地方只是用粗麻绳把两片开裂的金属板捆在一起。

    但街上的人比高区更多。

    矿工扛着工具包，商贩推着小车，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匆匆走过。

    普瑞赛斯在一家车行门口停下来。

    车行的门面是一间由废弃集装箱改成的铁皮棚。

    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