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蒙这座移动城市比她预想的更大，更亮，更嘈杂。

    普瑞赛斯从驿车上下来，背着背包站在长途客运站的出口，仰头看着头顶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

    这座城市的建筑大多是钢铁和玻璃构成的，线条简洁而高效。

    街道宽阔整洁，路面上画着清晰的交通标线，有轨电车在专用的轨道上穿行。

    电车的车身涂着鲜艳的广告。

    她没见过的饮料品牌，穿着骑士铠甲的卡通形象，写着“特里蒙制造，品质保证”的标语。

    她沿着主街往前走。街上的行人穿着更时髦。

    男人们的衬衫熨得平整，女人们的裙装剪裁合体。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像是有什么地方要去，有什么事情要做。

    广告屏在头顶循环播放着画面。

    “哥伦比亚科技，引领未来。”

    “特里蒙矿业，源石提纯技术的先驱。”

    “你的健康，我们的责任——哥伦比亚医疗联盟。”

    普瑞赛斯又在一家咖啡馆的橱窗前停下来。

    不是边境驿站那种兼卖咖啡的综合店铺，而是一家真正的咖啡馆。

    木制桌椅，暖色灯光，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角落里有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播放爵士乐。

    她推门进去。

    咖啡师是个年轻的佩洛，戴着鸭舌帽，围裙系得一丝不苟。

    普瑞赛斯点了一杯黑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先闻了闻。

    酸度明亮，有果香的前调，醇厚度中等，大概是中度烘焙的单品豆，比前文明那些合成咖啡更接近咖啡豆原本的风味。

    她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然后是回甘。

    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想起前文明的实验室走廊。

    那时她端着咖啡从休息室走回工位，经过一整排观景窗，外面是永远恒温恒湿的走廊，灯光色温被精确校准过，空气里的悬浮颗粒物被过滤到几乎为零。

    她现在坐在这间咖啡馆里，窗外的阳光被玻璃幕墙反射得刺眼，街上的行人很少彼此对视，每个人都在看前方。

    繁荣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藏在那些擦肩而过却不说话的人的眼睛里。

    她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碟子上，起身继续走。

    她在主街中段看见了特里蒙技术博物馆的巨幅海报。

    “从蒸汽到源石：人类技术的进化之路。”

    海报上印着一台老式蒸汽机的照片，旁边是一块发光的源石结晶，两者之间用一条发光的艺术曲线连接起来，象征技术的传承与跨越。

    普瑞赛斯在海报前面站了片刻，然后买了门票走进去。

    博物馆的展厅比她预想的更大，更用心。

    第一个展厅陈列着泰拉的工业革命历程。

    最早的蒸汽机模型，笨重而粗糙，铸铁气缸的表面还残留着翻砂铸造留下的气孔痕迹。

    第一代源石能量转化装置原型，比她在雷姆必拓维修铺里看到的任何改装版本都要古老，但设计思路已经有了系统化的雏形。

    矿业开采技术的演变从人力镐到蒸汽驱动的凿岩机，再到源石驱动的全自动采矿机械。

    每一代技术都在上一代的基础上改进。

    每一种改进都在解决当时面对的具体问题。

    这就是文明的成长。

    她在一台老旧的源石提纯设备前站了很久。

    这台机器的设计思路和她在雷姆必拓矿场见过的任何设备都不一样。

    它不只是简单的把源石结晶从矿石里分离出来，而是尝试通过控制温度，压力和溶液浓度来影响晶格结构的生长方向。

    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执行得太粗糙了。

    晶格生长的温度控制并不精确，压力反馈是机械式的，响应速度太慢，溶液循环系统的杂质过滤精度也不够。

    如果她想，她可以在几分钟内重新设计这台设备的全部参数，把源石纯度从六十多直接提高到这个粗糙检测仪器能检测出的极限。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

    她能想象，设计它的人大概是个工程师，在这片大地上还没有任何现成的理论框架可以参考的情况下，凭借无数次试验和失败，一点一点摸索出源石晶格生长的规律。

    高温沉降的初始阶段，源石基底在熔融石英衬底上开始异质成核。

    降温速率控制在每分钟零点三度时，晶格沿特定方向延伸的速率显著高于其他方向。

    溶液循环系统的杂质在特定浓度下会自发吸附在反应容器内壁，不需要额外添加过滤介质。

    这些规律对这个人来说不是书本上的知识，是无数次反复尝试之后刻在手心里的经验。

    不。也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