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第二天床头总会放着一瓶新炼的治疗药水。

    霞也和以前一样，坐在艾雅对面，背靠着粗糙的树洞内壁，怀里抱着母亲那根最好的法杖，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从前一样牢牢记住。

    突然的一天，霞也察觉到艾雅的气息正在急速消逝。

    那是一个清晨，森林里罕见地起了雾，普通的、潮湿的白雾，像是森林在用它最后的水分为艾雅送别。

    艾雅躺在树洞深处的干草铺上，花白的头发散开铺在草枕上，翠绿色的魔力光芒从她的皮肤下隐约透出，那是精灵死后即将化为魔力反哺自然的先兆。

    她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是在做一个悠长的梦。

    霞跪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很温暖，但温暖正在一丝一丝地褪去。

    “霞，委屈你了。”

    艾雅的手抚摸霞那不朽的脸庞，那双已经因为衰老而变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眼中倒映着女儿那张永远不会再改变的面孔。

    两百多年过去，她和她第一次送她去学院时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背对着母亲挥手说“不用送了”的倔强小女孩了，但此刻跪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的，只是她的女儿。

    眼泪从艾雅的眼角溢出，沿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渗入花白的鬓角。

    她觉得自己委屈了女儿，哪怕这个女儿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过。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霞说。

    她不会后悔，即使这条路往后只有她一个人走，她也不会后悔。

    “妈妈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我该去找父亲了。”

    那个不会老去的骑士在她的记忆中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他站在夕阳下的城门口，身上的盔甲被晚霞染成了蜂蜜色，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嗯。”

    “以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

    艾雅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光芒从她的胸口涌出，沿着四肢蔓延到指尖，沿着脖颈攀上脸颊。

    她的身体在光芒中缓缓崩解，从容的、温柔的、如同春风中蒲公英散开绒球的姿态。

    无数细小的翠绿色魔力分子从她的皮肤上浮起，在清晨的雾气中拉出一道道极细的光丝，光丝盘旋、上升、扩散，在树洞内壁的枯木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像是在与这个家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它们全部涌向了霞，她是艾雅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直系血脉，是她的女儿，是她最骄傲的孩子，是她漫长一生中除了雅格兰之外最深沉的爱。

    霞没有躲开，她安静地跪坐在那里，任由母亲身体崩解而成的翠绿色光点融入她的胸口、她的手臂、她的指尖。

    那暖意在她的体内缓缓沉淀，在胸口的位置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安静的光点，然后消失在她的意识深处。

    从此以后，母亲就在她的体内了。

    停留在原地的灵魂在围着霞转悠一圈后，也融入了大地。

    艾雅的灵魂是翠绿色的，和她年轻时最爱的裙子是同一个颜色。

    它绕着霞飞了一圈，然后它穿过树洞口缭绕的白雾，沉入脚下这片已经衰败却依然在等待春天的土地。

    精灵，纯粹的魔力生物，自然没有尸体。没有遗骨需要安葬，没有棺木需要封土。

    她们的生命从魔力中诞生，最终回归魔力，来去都是光的样子。

    霞看着母亲没有带走的衣服和其他魔法道具。那件绿色的碎花裙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干草铺旁，上面压着那个用了两百年已经磨得边缘泛白的小挎包。

    几本法术书，一包晒干的草药，一副母亲年轻时用过的银丝眼镜。

    霞默默将其收起来，没有用任何魔法，她蹲在地上，将衣服一件一件折好，将书按大小顺序码放整齐，将小挎包的搭扣重新扣好，将所有遗物放进一个防水的兽皮囊中。

    然后她抱着兽皮囊，来到森林深处的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坟墓内。

    那是在她们最初定居的几个月里，艾雅亲自选的位置——一棵已经枯死却依旧挺立的老橡树脚下。艾雅说这棵橡树是她小时候爬过的第一棵树，她的导师曾经揪着她的耳朵把她从树上拎下来，她喜欢这棵树。

    霞将兽皮囊放入树根间挖好的墓穴中，将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每填一捧土就在心里说一句不用告诉别人的话。

    最后她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她身后的枯枝被风吹落又卷起。

    但最后，霞还是留了一根法杖。

    那是母亲最好的，也是曾经偷走冒险去的那根法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