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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陈海正在海上,拖网船刚收了一网上来,满网都是银光闪闪的带鱼。黑仔忽然指着远处喊了一声:“海哥!你看那边!”
一艘快艇正飞快地朝他们驶来,艇上站着村里的一个后生,远远地就冲他们挥手大喊。海风把那人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陈海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生了……嫂子生了……”
陈海手里的渔网啪地掉在了甲板上。
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转身就往船舱里冲,嘴里大喊着:“返航!田明叔,返航!”
赵田明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发动引擎调转船头。陈海站在船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船舷,指节都捏白了。黑仔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那张平时永远冷静自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和期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海岸线,像是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船靠岸的时候,陈海第一个跳下去,码头上的木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几乎是一路跑着去了镇上的卫生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
推开产房的门,他看到了叶清辞。
她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精神还不错,正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一个小小的襁褓。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是陈海,露出了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很温柔,“快来看看你儿子。”
陈海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走到床边,他低下头,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蛋红彤彤的小东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吃奶。
陈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叶清辞从来没见过他哭,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去拉他。
“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陈海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叶清辞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领。他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情绪淹没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没事,我就是高兴。”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那个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小家伙的小手忽然张开,然后攥住了他的食指,力气意外地大,攥得紧紧的。
陈海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小的、粉嫩的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经历的所有苦难、所有挣扎、所有日夜不休的辛苦,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你好。”他对着那个小不点轻声说,声音又沙哑又温柔,“我是你爸。”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完全没理会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大男人。
叶清辞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忍不住地往下掉,但嘴角是笑着的。她伸手把陈海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像安抚一个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暖洋洋的。
孩子满月那天,陈海在新房子的院子里摆了满月酒。
这是小湾村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场满月酒。陈海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黑仔和表妹、赵田明一家、刘伟和常芋、村里的邻居、船队的伙计,甚至连叶清辞的父母和单位里的一些老同事都来了。院子里摆不下那么多桌,就把桌子支到了外面的巷子里,满满当当摆了二十多桌。
陈海抱着儿子挨桌敬酒,小家伙穿着叶清辞亲手做的小红袄,被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胖嘟嘟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热闹的人群,不哭也不闹,乖得不像话。
黑仔喝了几杯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站起来大声说:“我跟你们说,我海哥这个人,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他!没有他,就没有我黑仔的今天!这一杯,我敬我海哥!”
说完一仰脖干了,赢得满堂喝彩。
赵田明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阿海,我老赵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跟着你干的这一年,是我挣钱最多的一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情义的人,老赵服你。”
陈海端着酒杯,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热。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来者不拒。叶清辞在旁边看着,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少喝点。陈海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陈海端着酒杯走到了院子边上,靠着那棵刚种下不久的龙眼树,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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