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不用了，王哥。”他把那张申请表往前一推。

    “等开了春，我们就去县里了。”

    王大雷愣住了，看了看桌上的申请表，又看了看赵山河，随后拿起申请表仔细端详。

    “山河……你怎么搞到的正式工名额，还是机械厂……这可是咱们县上数一数二的好单位啊！”

    赵山河笑而不语。

    王大雷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猛地一拍大腿。

    “好！去县里好！离这群白眼狼远点！”

    说着，王大雷话锋一转，凑到赵山河跟前压低声音。

    “张村医让我给你带话，说是县城那个收山参的药商联系上了，姓吴，让咱这两天抽空去一趟。”

    赵山河点了点头。

    那株山参还裹着红布藏在柜子里，张跃进上次估过价，至少有四千块。

    有了这笔钱，再加上连里每月给的津贴，去县里过几年神仙日子不成问题，等过些年高考恢复、改革开放，自己再大展宏图。

    “那就明天吧。”赵山河站起来，把碗里的粥一饮而尽，“先去县里把参买了，顺便找个住处。”

    “明天？”王大雷挠挠头，“那我回去安排一下，到时候跟你们一块去。”

    王大雷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楚云烟出来把那张申请表拿了起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炕柜最里面的抽屉里。

    “云烟。”

    “嗯？”

    赵山河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她转过身来，仰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到了县里，你想干啥都行，想上班就去机械厂，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反正咱有钱，玩就是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

    “以后家里，你说了算。”

    楚云烟看着他，嘴角弯弯：“你说了算。”

    “行，你说了我再算。”赵山河笑着，“反正咱俩说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揽在她腰上，她仰着脸，嘴唇就在他下巴底下，呼吸软软地拂过来。

    赵山河忽然想起了刚才被王大雷打断了的好事。

    楚云烟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她大概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赵山河喉结滚了一下，低下头凑过去。

    这次没人拍门，没有破锣嗓子。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炕洞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吻住她的时候，她的手从他胸口攀上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赵山河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吻得更深了些。

    她踮起脚激烈回应，呼吸全乱了，碎碎的，热热的，一股一股全打在他脸上。

    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

    楚云烟把脸埋在他胸口，耳尖红得像灶膛里的炭。

    “这回没人打断了。”他说。

    楚云烟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没说话，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楚云丝尖叫着把一个雪球砸进了苏文茵的领口，两个丫头的笑声在雪地里回荡。

    炕柜最里面那层抽屉里，还有一封信。

    那信是几天前，赵山河通过乔震山的关系，给沈怀瑾写信说了他儿子的事迹之后，收到的回信。

    回信的最后，他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句话：“赵先生与犬子志平临终前所传之言，怀瑾铭记肺腑。

    此世道长夜漫漫，然青松不折，灯火不灭，终有破晓之时。

    先生不惧牵连，为犬子证明之举，怀瑾无以为报。

    来日若有用到沈某之处，万死不辞。”

    赵山河当时看完这封信后，独自去了一趟沈志平的墓前。

    那座小小的土包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

    他站在墓前，把那封信的内容念了一遍，然后掏出沈志平送他的钢笔，按在自己胸口良久……

    他打算等开春化冻之后，去一趟鄂省。

    但那是开春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进城把参卖了，然后给楚云烟姐妹俩一个比黑水沟更像家的地方。

    炉火烧得正旺，窗外雪还在下着。

    赵山河看着楚云烟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七十年代末的那个春天。

    楚家平反后，他拿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站在燕京某栋灰色办公楼前。

    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的楚云烟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剪短了，眼睛比大兴安岭的冰还冷。

    她把离婚协议书从他手里抽走，说了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山河，我恨你，去死吧！”

    而现在，这个女人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在铁锅上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