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德海今年五十二岁，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松着。

    他正靠在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嗑着一把葵花籽，电话突然响了。

    “喂？我是郑德海。”

    “叔，是我，强子，今天厂里新来了个叫赵山河的，高志远把那间朝南的单间给了他了。”

    郑德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给他就给他呗，后面多给那位让点利润就行了呗，还能耽误多大的事儿不成？”

    郑强压低声音：“叔，不光是房子的事，这小子……这小子邪性得很。”

    “他看了一眼文件，就一眼，就把我吃空饷的事给点出来了。留他在厂里，迟早是个祸害。”

    “嗯？”

    郑德海眯起眼，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德海缓缓坐直身子，把瓜子放回桌上的瓷碟里，擦了擦手指：“细说。”

    “他今天来入职，高志远正在看我报上去的文件，他凑上去瞥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连多出多少钱都算的一分不差。”

    郑强的声音有点急了。

    “叔，这人眼光毒，而且他跟县里刘书记那边……好像还有点关系。”

    郑德海微微皱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你这么一说，这小子倒还真是个祸害。”

    “咱厂里最近有批废钢材要处理，我跟物资局陈局长都商量好了，还是走‘内部调剂’的路子，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么个人。”

    “他什么来头？你查了吗？”

    郑强咬牙切齿道：“查了，一个被撤了职的泥腿子而已，没有什么背景，跟县里刘书记也不知道是拐了多少个弯的亲戚。”

    郑德海松了口气，嗑了颗瓜子：“那你找个由头把他从厂里弄出去就是了。”

    “记住。”郑德海的声音陡然转厉，“要做的干净，别影响到咱的大事。”

    郑强听叔叔发了话，心里的石头瞬时落了地，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损的笑。

    “叔，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保证让他三天之内滚出机械厂。”

    …………

    与此同时，后街。

    王大雷赶着辆牛车，慢吞吞地碾过巷口的烂泥地。

    车上堆着几尺花布，还有两个裹着棉袄的丫头。

    楚云丝扒着车沿，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蹲在墙根，眼神像狼一样打量着这辆外来的牛车。

    “姐夫让咱们来这干啥呀？这么臭。”楚云丝小声问王大雷。

    “一会你就知道了。”王大雷嘿嘿一笑。

    牛车刚停稳，后街深处就晃出三四个敞着怀的混子，领头那人斜眼瞅着王大雷，又扫了扫车上两个丫头，咧嘴一笑。

    “呦，哪来的土老帽？这后街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地方？”

    王大雷把鞭子往车上一撂，跳下牛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找冯顺。”

    领头那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顺哥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哪里来的土包子，给我滚出去！”

    说着，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王大雷的肩膀。

    王大雷眼皮都没抬。

    他一脚踹在领头那人的肚子上。

    “砰！”

    那人整个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哎哟……”

    剩下几个混子脸色一变，下意识去摸腰里的家伙。

    王大雷往前走了一步，铁塔般的身子往巷口一堵，声音洪亮：“去告诉冯顺，就说黑水沟的王大雷来了。”

    他那双环眼里透着一股子狠劲，混子们不敢贸然动手。

    他们面面相觑，拿不准这位爷的来路。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小子咽了口唾沫，低声说了句“你等着”，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

    巷子最深处，原来老鼬住的那间房子。

    屋里的陈设换过了，那张油腻腻的破桌子也换成了新的八仙桌。

    不变的是，墙角依然堆着很多物资。

    冯顺穿着一件半新军绿棉袄正坐在桌前，跟一个瘦高个说着什么。

    “铁算盘那边最近有一批废钢材要进来。”冯顺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多上上心，盯着点卸货的口子，看能不能捞点油水。”

    瘦高个点点头：“明白，顺哥。”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刚才那个瘦猴小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顺哥！顺哥！外头……”

    冯顺眉头一皱，顺手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就扔了过去。

    茶缸擦着小弟的脑袋砸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