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乱世如炉

    陆见平按照孙翁指点的路线，向东而行。

    沿途所见，许多田地荒芜，蒿草丛生，偶见耕作的农人，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缕，道旁时见倒毙的尸殍，无人收殓，任由乌鸦野狗撕咬，散发着腐臭。

    这一日，他行至一片丘陵地带。

    此时天色向晚，他正想寻个避风处露宿，忽见前方山坳里冒起浓烟，隐隐传来哭喊喧哗之声。

    陆见平心中一凛，跃上一块高石，凝目望去。

    只见约莫里许外，一个约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正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

    十数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手持武器的盗匪，正在村中肆意抢掠，殴打村民。

    几名村民试图反抗，立刻被乱棍打倒，惨叫声令人心悸。

    匪徒冲入土屋，抢夺着粮食、陶瓮、布匹、甚至锅釜，有妇人哭嚎着被拖出屋外，少女的尖叫声刺破黄昏。

    陆见平握紧了弓身，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并非没有侠义之心。

    但眼下内伤未愈，而匪众有十数人，自己箭矢有限，一旦陷入缠斗，凶多吉少。

    然而，看着那熊熊火光，听着随风飘来的凄厉哭喊，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后，决定只在外围袭扰，射杀几名匪徒，制造混乱，给村民创造逃生机会后，便立刻远遁。

    他迅速向村落靠近，在距离村口约五十步的一处土坡后伏下，这个距离，即便匪徒发现，也能从容逃脱。

    他解下长弓，抽出一支箭，瞄准一个正挥舞柴刀，追杀一名老者的壮硕匪徒。

    “嘣！”

    箭矢离弦，精准贯穿那匪徒的后心！

    匪徒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有冷箭！小心！”匪群一阵骚动。

    陆见平动作不停，连续开弓。

    “嗖！嗖！”

    又是两支箭射出，分别射中一名正从屋里扛出一袋粮食的匪徒大腿，和另一名举着火把要点燃草垛的匪徒肩膀。

    惨叫声接连响起，匪徒们惊慌四顾，查找箭矢来处。

    有村民趁乱，扶老携幼，向村后山林逃去，也有人留在原地，仓皇不知所措。

    “在那边土坡！”有眼尖的匪徒发现了陆见平的身影。

    七八个匪徒怒吼着，持械向土坡冲来。

    陆见平冷静地再发两箭，射倒冲在最前的两人，随即收起弓，转身便向后方密林疾奔。

    他脚步轻捷，很快将追兵甩开。

    奔出数里，确认无人追来，陆见平才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树喘息。

    他终究能力有限，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也不知能有多少村民能逃出生天。

    乱世如炉，人命如草————

    次日，陆见并行经一处名为“户牖”的乡亭附近。

    远远便看见乡亭外的空地上，聚了百十号人，大多是衣衫槛褛的农人，被十馀名手持长戟、腰挎铁剑的县卒围在中间。一名头戴法冠、身着皂衣模样的官吏，正站在一辆牛车上，手持竹简，厉声说着什么。

    陆见平不想多事，打算绕行。

    却听那啬夫的声音传来：“————朝廷诏令，加征海内卒”，转运粮秣至砀县！尔等户牖乡，需出丁二十，车五乘！限期三日，集结听调！逾期不至，或人员车马不足，按律，里正、啬夫皆受责罚，尔等各户，罚赀甲盾，或赀徭戍！”

    人群顿时哗然。

    “啬夫公！俺们乡去年刚出了三十人去修骊山，今年春又出了十车粮草运往关东，如今壮丁都快没了，地里活儿都靠妇孺老人，哪还能再出二十丁、五乘车啊！”

    “是啊！车马早已被征调殆尽，牛都没剩几头了，拿什么出车？”

    “这日子没法过了！租赋刚交完，又来加征，家里粟米都快见底了，人都要饿死了，还出什么丁！”

    群情激愤，哭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那啬夫脸色铁青，猛拍牛车栏杆：“肃静！朝廷法令，岂容尔等刁民置喙？！人不够，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皆可充丁！车不够，拆门板、卸车轮，也要给凑出来！三日之后，若敢短缺，莫怪本啬夫依法从事，锁拿问罪！”

    他一挥手，身后县卒齐刷刷将长戟一顿，发出沉闷撞击声，威慑众人。

    农人们被兵刃所慑，敢怒不敢言，只得悲泣。

    有老者瘫倒在地，捶胸顿足，有妇人搂着孩子，无声流泪。

    陆见平远远看着，心中波澜渐起。

    他能看出，那啬夫眼中并非全无恻隐，但更多的是一种焦躁与执行上命的冷酷，而那些县卒，面色亦有不忍，他们或也有家人在其中，只不过身不由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