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也不失一方豪杰的尊严。

    深秋的旷野，枯草连天，一片肃杀。

    队伍沿着官道迤逦而行，速度不急不缓。

    刘邦骑在马上，面色沉静，与身旁的樊哙时而低声交谈，目光却时常投向远方天际，仿佛在思量见到那位“代理楚王”后，该如何陈说利害，如何借得兵来。

    陆见平控马跟在队伍中段，颇为悠闲的观察着周遭的风景。

    行了大半日，距离留县县城已不过二十馀里。

    前方出现一条岔道，一条继续向东南通往留县，另一条略偏东，不知去往何处。

    “沛公，弟兄们马匹需饮水，是否在前方林边略作休整？”夏侯婴上前请示。

    刘邦看了看天色和微微汗湿的马匹，点头应允：“可，歇息两刻，保持警戒。”

    队伍刚靠近岔路口旁的稀疏林地，还未下马，前方担任斥候的两名锐卒便打马而回，拱手禀道：“沛公，岔路东边道上，有一支人马正朝这边而来，他们人数近百，队列整齐，打着的旗帜————颇为陌生，非秦非楚，亦不似盗匪，为首是一乘轺车的文士，气度不凡。”

    “哦？”刘邦眉梢微挑，勒住坐骑，“文士？带百人护卫？”他挥手，身后百馀骑立刻默契地稍作展开，形成松散的警戒阵型。

    陆见平握紧缰绳，目光扫向东边道路的拐弯处。

    蹄声嘚，车声辚辚。

    不多时，一支队伍从东边路上转出。

    人数确在百馀，衣着也不统一，但行进间自有章法，隐隐护卫着中央一辆青盖皂帷的朴素车。

    车上安坐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雅俊朗，眉疏目朗，三绺短须修饰得一丝不苟，头戴进贤冠，身着青色深衣，外罩半旧裘袍，腰悬一柄带鞘长剑。

    其人虽处旅途风尘，身上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温润如玉的气度，仿佛浊世中一颗发光的明珠，令人见之忘俗。

    他身后的随从，也个个眼神精悍，步履沉稳，显然是经过历练的豪杰之士。

    两支队伍在这荒凉岔路口不期而遇，各自停下，相互打量。

    刘邦目光在那朝车文士身上停留片刻，随后率先于马上拱手，声音洪亮道：“前方来的先生请了！在下沛县刘邦，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欲往何处？”

    那车上的文士，早已将这支虽然人数不多，但气象森严的队伍收入眼中。

    此刻见对方主动通名，态度磊落，便从容落车，拱手还礼，声音温和道：“在下韩国张良，字子房，欲观天下之势，闻说留县有楚王景驹立帜，故率门下宾客前往，冀有所遇，不意在此途中，得遇沛公，实乃幸会。”

    张良？

    竟是他！

    陆见平顿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那两人的对话上。

    刘邦眼中精光一闪，随后竟也翻身下马，向前迎了两步：“原来是子房先生，方今天下之势，智士在察去就”。去非就明，功业之基也，先生大才，欲往留县，自是景驹之幸，然天下汹汹，豪杰并起，先生既欲观天下之势，不知对当今天下大略，有何以教刘某？刘某虽不才，愿闻高论。”

    这番话，将自己置干虚心求教之地，既显尊重，又暗含招揽之意，更透露出不甘人下的雄心。

    樊哙等人肃立一旁，默不作声。

    张良心中微动。

    他自博浪沙击秦后，漂泊多年，寻觅明主，所见起义首领形形色色，或暴戾，或短视，或偏狭，但如刘邦这般，于道路邂逅，便能如此坦诚下问，目光清澈且充满求知与进取之意者，实属首见。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沛公过谦了，当今之势，暴秦无道，天下共叛，然秦据关中形胜之地，章邯、王离等将犹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山东诸国复立，然各怀旧怨私利，难以真正合力，项梁叔侄立怀王子盱眙，其势虽雄，然用兵过锐，待下以亲疏，非海纳百川之象，至于留县景驹————”

    张良语气平和，直指内核道：“借东阳宁君、秦嘉之力而立，名分虽具，然根基未深，偏处徐泗一隅，宁君、秦嘉，守户之犬耳，非有囊括四海、拨乱反正之志，倚之暂可，依之图大，则难矣。”

    这番剖析，高屋建领，洞察秋毫，不仅厘清了天下大势、各方优劣，更一针见血的点出了对景驹及其支持者的判语，简直就象是说到了刘邦的心坎里。

    刘邦忍不住击掌赞叹道：“先生之言，真如拨云见日，令刘某茅塞顿开！不瞒先生，刘某新败于丰邑，迫于形势，正欲前往留县拜会景驹，暂求借兵以雪耻，然听先生一席话，方知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终非丈夫所为，亦难成大事！欲安天下，必先自强，广纳贤才，深固根本，待时而动！”

    他越说越觉与张良思想契合无间，那种在战略层面高度共鸣的兴奋感，让他几乎忘记了身处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