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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个唐梨小人打着旋儿手拉手降落,稚嫩的小脸上是一模一样的严肃的神情。
这一次幻化出的小人比之前的哪一次都要多,唐梨的脸顷刻间白下去,异能耗尽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可她眼里的万花筒却愈发璀璨夺目,显出近似神圣又近乎妖异的光辉。
干吧,干吧。
唐梨小人叽叽喳喳地说,细碎的声音响在唐梨心里。
你是我们的大祭司,我们是你所放牧的驯顺的羔羊。
如果一个我的信仰打了折扣,那上百份打了折扣的信仰叠加起来,我仍然是祂最虔诚的信徒。
唐梨闭上眼睛,脑海中勾勒出那张图纸。没有华贵的图腾,没有栩栩如生的神兽,“那位大人”的印记里,只有一个又一个的同心圆。
神印是沟通人与神的门。
上百个小人一落地就四散跑开,她们围着唐梨,一圈一圈拉手成圆。
唐梨小人越转越快,不知何时就松开了手,一圈又一圈同心圆越来越大,她们的身体构成了法阵的每一笔。
凡人如何得见神明?
唐梨站在在小人之间,小人在奔跑,在旋转,目之所见模糊成一片色彩斑澜的光影,于是唐梨睁开眼睛,碎裂的每一个眼片都倒映着她们见到的风景。
她站立不动,她奔跑不休,她是圆心,她也是构成印记的圆上的每一个点。
唐梨就在这片模糊的光影之中,点燃了手中的黄表纸。
纸上有陆其生,有刘安邦,有韩梦真……有所有唐梨祈愿能重获新生的人。
火在手里跃动,唐梨不去多看,不去多想,只喃喃念诵着自己的词。
“我向您祈求驱逐这些诡异,他们不虔诚,他们也愚昧懒惰,他们浑浑噩噩,终日做的不过是些无用的苦工。”
小小的唐梨们奔跑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她们的手里也闪动着微弱的火光。可她们点燃的不是黄表纸,而是香香的小枕头,塞满了花瓣,鼓鼓囊囊。
“睡吧,睡吧,”唐梨小人们的声音细碎温柔,宛如世上最轻缓的歌谣,“我向您奉上最芬芳的花瓣做的枕头,我的神祇,我祈愿您一夜好眠。”
青烟冉冉升起,在空中蜿蜒而上,渐成龙蛇之形。
唐梨说,“我请求您将这些无用之物放归于天地,他们的空缺由我负责填满,我将供奉您百倍的诡异,它们干净精纯远胜于您舍弃的愚民。”
小小的唐梨们还在奔跑,新的供奉在她们手中燃烧。
“睡吧,睡吧,”她们柔声道,“我向您献上最柔软的云朵做的被子,愿您有个美梦。”
黄表纸已经燃了一半,火光却越来越明亮。
唐梨说,“此时此刻我在此立誓,这誓言永不反悔,直至我献上曾向您承诺的一切,否则我将用自己的生命弥补空缺。”
“睡吧,睡吧,“小小的唐梨们捂住嘴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不要被我的话惊扰,如果扰乱了您的梦境,我才百死难赎。”
黄表纸几乎只剩灰烬,一道青色的烟柱笔直地冲天而上。
烟柱明亮,火光灼灼。
这烟气笼罩了唐梨,不是扑面而来的烟熏火燎,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烟气,像它的颜色一样摄人心魄,清透之下是直击人心的冷?
唐梨无尽地上升,无穷地跌落,从古至今何人有她这样的胆色,一己之躯,窥探神明?
仿佛世上所有的光影都糅进她的眼睛,世上所有的声音都在她双耳之间奏响,无尽的混沌之中,唐梨忘记了恐惧,也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她竭尽全力地张望着那个所在,她真的在看吗?可她的视野里分明已经装不下更多的东西——
唐梨用浑身上下每一滴血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看见了这一切。
她看见庞然身躯盘卧如山峦,巨大的神祇仍旧陷入沉眠;她看见青烟如瀑,从牠身体的此端蜿蜒流向彼端。
她看见裹挟着她而来烟气无穷无尽接天连地,她看见青色中氤氲着各式各样的宝光,她看见举世罕见的珍奇琳琅遍铺于地。她听见珠玉碰撞的清脆之声不绝于耳,那是为神明助眠的白噪音。
唐梨望着祂的身躯,她本该陷入人类基因中面对巨物时本能的恐惧。
可祂是宁静的,可祂未曾睁开眼睛。
于是神祇偶然叫这不诚的信徒瞧见自己的另一面,那是穷尽世人也难以想象的伟丽与壮美。
于是唐梨目眩神迷。
青色的烟气碰了碰唐梨的脚踝,像是不甘心自己被忽视,特地引起她的注意。
烟气是信徒燃起的香,珍奇是信徒虔心的供奉。
唐梨燃起的黄表纸升起青色的烟气。那烟气误以为她才是供奉给神祇的珍奇。
——于是她竟被裹挟而来。
唐梨本应恐惧,本应惊怒,她却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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