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纣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消他告诉「砂子」他那妻儿所在的位置，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结束今晚的战斗。

    可韩纣又岂是那等体贴人心的好人？

    他可还没打够呐。

    「砂子」是阖家团圆了，他韩纣的快乐怎么办？

    “她们在哪里？我的妻儿在哪？！”「砂子」怒吼出声，一刀快似一刀，呼啸声中，他脚下的瓦片碾成一片片细小的碎块。

    韩纣只是笑，刀光剑影之间，少年愉快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在着意刺激着对手：“嗯？急什么急？是我弄丢了你的妻儿吗？”

    “问我干什么？”

    “难道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们吗？”

    围观的秦门主：“……韩纣。”

    一声怒到极致的嘶吼——

    「砂子」的刀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网，每一个网结的落点都是韩纣的要害。

    耳边处处是呼啸的风声，少年浑然不惧地大笑出声，大喝一声“好”，砖瓦在两人足下寸寸碎裂，新的一轮缠斗就这样开始。

    围观之人望之色变，谁能想到呢？原来方才那一阵精彩绝伦的比试，于两人而言不过只是开胃小菜。

    “我已经不杀人了！”「砂子」粗糙的声音满是痛苦，“我已经退出江湖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他！他已经放下手里的刀，他日日以给人装货卸货为生，他也曾救过几个孩童，连笙说只有好人才有好报，为什么他当了好人，命运反倒薄待他？

    为了换回他们，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难道还不够吗？是他之前造了太多杀孽，老天要惩罚他吗？可是连笙，连笙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这报应还要落在她身上！

    韩纣瞧着他绝望而茫然愤懑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你不会以为……这世上还能有寿终正寝的杀手吧？”他问，几乎嘲笑他的天真，“你不会以为，只是金盆洗手，就真的能洗去之前造的那些杀孽吧？”

    “你该不会以为，救了几个人，就能拿他们的人命抵去之前枉死在你刀下的亡魂？你总该不会以为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的罪孽就不会牵连到妻儿身上！”

    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狠狠地扎透「砂子」的心。

    「砂子」死死盯着韩纣，这一刻，少年的身形与之前那些妄图将他最后一丝价值也压榨殆尽、却仍瞧不起他嘲弄他愚蠢的人影重合。

    青筋似盘龙自他的手背一寸寸鼓起，蜿蜒着一路延伸至肌肉虬结的手臂之上。

    刀柄咯吱咯吱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响。

    秦门主不由得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韩纣！”

    ——晚了一步。

    韩纣已然逼疯了这头本就残忍嗜血的狼。

    另一边。

    唐梨已经带着这对“母子”来到了一家客栈。

    这一幕瞧着好似一个母亲带着聪明伶俐的小女儿同住，倒是并无违和之感。

    连笙自然是身无分文，唐梨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怀揣看似很厉害的凤仙花令牌还要付账，但还是很不满意地开好了房。

    女人严严实实地关好了客栈房间的门，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略略放缓了神经。

    连笙目露期盼，开口询问：“唐姑娘，是连……是「砂子」让你来的吗？他在哪里？”

    唐梨微微侧过脸来，好奇道：“连？「砂子」有名字了吗？”还是随了连笙的姓氏。

    “不是他哦，他为了你们妻儿在很辛苦地打工。”唐梨轻轻松松地用话带过自己的上一个问题，显露出女子回不回答都行的态度，“我来救你们，是因为绑架你们的那伙人，同样也招惹到我们头上啦。”

    她耸了耸肩，“有人告诫我，等「砂子」来找你们的时候，可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当成敌人一块砍掉。”

    “所以，待你们夫妻相见之时，记得为我美言几句哦。”

    连笙笑了：“自当如此。”

    她的声音不由得变得轻柔，“他的名字是……连世。”

    她放下怀里的小狗，任由它在房间里哒哒哒地跑着，连笙笑道，“这是我们的儿子，无忧。”

    连笙连世无忧，连生连世无忧。

    “哇啊，”唐梨感受到了里头的温情，于是发出半是调侃半是祝福的声音，“那便不得不祝二位白头偕老，永世不离了。”

    连笙并不羞赧，理所应当地接受了她的祝福：“唐姑娘，你可愿再同我说些我那丈夫的事情？他现在……正在何处？”

    这个时间……他大概正和韩纣激烈地打作一团吧？

    唐梨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反问连笙道：“你可知抓你们的是何人？”

    连笙的声音沉下来，脸上近似阴冷的恨意：“打着「解百凌」的旗号，却并非是「解百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