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着，顾无为那边的指导已经收了尾。

    老头子呼吸匀称，跟没事人似的；陈小军却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胸膛起伏得厉害，脚步都飘。

    两人同时瞧见苏放站在旁边。

    陈小军顾不上喘匀气，脚步踉跄着跑到苏放面前，腰一弯，声音还带着喘：“师父，您回来了。”

    苏放点点头，嘴角挂着笑：“嗯，今天不错，底子打得扎实。”

    陈小军挠了挠脑袋，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说：“差远了，师伯讲我跟您比，还隔着好几条街呢。”

    苏放倒没想到顾无为会拿这个给陈小军说，忍不住笑出声，摆摆手：“别听他瞎讲，你在同龄人里头已经能看了……”

    话音没落，顾无为已经踱到跟前，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小子今天不用守着店里？这么早就往家跑。”

    苏放回了句：“今天闲着，忽然想吃顿好的，顺道带了一堆菜回来。”

    “闲着？”

    顾无为眉毛一挑，话里带刺，“你倒是清闲得很。

    自己的徒弟不亲自带，天天扔给我。

    你这个当师父的，是专门负责当甩手掌柜的吧？”

    苏放嘿嘿一笑，不接这个茬：“我不是也教过那么一阵子嘛。

    再说您这师伯闲着也是闲着，带带师侄不正好打发时间？”

    顾无为哼了一声，摇摇头：“打基础、平时点拨点拨，我能干。

    可真正的东西得你自己上。

    毕竟是你的人，有些事我不方便越俎代庖……”

    他顿了顿，视线在苏放脸上扫了一圈，才接着往下说，“再说了，虽然不想承认，你对八极拳的理解，有些地方比我还透。

    我倒是真想看看，你是打算怎么把这徒弟教出个模样来。”

    他这话不是凭空来的。

    之前苏放指点陈小军的时候，顾无为在旁边看过几回——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子对八极拳的领悟，已经踩到自己前头去了。

    后院的石板地上，苏放招呼陈小军走到自己对面。

    他让少年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皮肤接触的瞬间传来微热，陈小军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我带着你走一遍。”

    苏放的声音压得很低，“别睁眼，也别琢磨。

    你只要感觉我胳膊里的力道怎么走，跟着我的节奏就行。”

    陈小军点了点头，眼皮合上。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很快又平稳下来。

    苏放开始移动。

    他的脚步先往右侧滑出半步，腰胯微沉，牵引着陈小军的身体跟着倾斜。

    两人手臂交叠处，力道像水波一样层层传递——从苏放的肩胛骨出发，经过肘关节，最后抵达手腕。

    陈小军被这股力量带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拳头先是收在腰间，随后缓缓推出。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睁开过眼睛，但额头上的汗珠开始渗出来。

    顾无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双手抄在袖中。

    他盯着那两团缓慢移动的身影，眉头渐渐拧紧。

    苏放的动作看起来稀松平常，不过是最基础的起手式接长拳三路，但顾无为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放的劲力并非单向输出，而是在接触点形成了一个循环回路。

    每次发力后，他能看到陈小军的手臂会产生微弱的反弹，像是被水流冲击后自然回弹的柳枝。

    “这不对。”

    顾无为低声自语。

    他记得自己教陈小军的时候，少年的劲路总是僵硬的，发完力后关节处会有明显的滞涩感，需要重新调整重心才能继续下一个动作。

    但现在，陈小军的身体像是被某种韵律接管了，每个动作衔接处的停顿几乎消失不见。

    庭院里的桂花树投下细碎的阴影。

    一只斑鸠从枝头飞起，翅膀扑棱声打破了安静。

    苏放没有受干扰，他的脚步开始加速，牵引着陈小军从正架子转入侧架子。

    少年的身体随之扭转，脚底在青砖上碾出细微的声响。

    当苏放突然收劲时，陈小军没有站稳，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但随即又被牵引力拽回原地。

    顾无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个瞬间——陈小军失去平衡时，腰胯本能地沉了下去，脚跟扎进地面，那分明是暗劲入门的“落地生根”

    。

    这小子练明劲才不过三个月，按理说至少要再打磨两年才能摸到暗劲的门槛。

    苏放没有再继续。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

    陈小军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