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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切菜的时候动作都缩了几分,生怕自己哪儿做得不体面。
碗筷碰撞声混着笑声挤满了堂屋。
张桂芳看着桌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夹菜的女人——丝绸旗袍领口露出一截细链子,手腕上一只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磕碰碗沿。
她心里琢磨,这姑娘跟秦淮茹说话时总歪着头,眼角笑纹堆叠得真切,两人连夹菜的动作都带着同样的节奏。
前几天张桂芳刚跨进院门时,腿肚子还在发软。
灰砖墙、青石阶、廊下挂着的鸟笼子,每样东西都透着股跟她这身粗布衣裳不搭调的气派。
陈雪茹正蹲在花圃边拔草,指甲缝里嵌着泥,起身时膝盖骨嘎吱响了两声——这一下倒让张桂芳绷紧的脊背松了些许。
后来她听秦淮茹聊起旧事,才知道陈雪茹当年在绸缎庄被伙计卷走货款,是她连夜借了辆板车去追,两人在城郊土路上滚得满身泥浆。
此刻饭桌另一头,秦卫东的筷子悬在半空,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苏放朝他碗里丢了块红烧肉:“明早七点轧钢厂门口等。”
秦卫东把嘴里的馒头硬咽下去,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腿,瓷碗震得叮当响。
秦京茹缩着脖子扒饭,眼珠子滴溜溜转,听见苏放提到学校两个字,立刻把脸埋进碗里嘟囔:“我要是考零蛋,姐夫可不许拎我耳朵。”
张桂芳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后脑勺,指腹擦过细软的发丝。
这双手在田里握了三十年锄头,此刻搁在红木桌面上反倒有些不自在。
她抬头看向陈雪茹:“闺女,你爹娘不催你?”
陈雪茹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缺口。
那缺口是去年除夕她砸酒坛子时崩的——当时小酒馆的账本上赤字一片,她蹲在后院雪地里哭了半个时辰。
这会儿暖黄的灯光映着她耳垂上的银坠子,晃悠悠的,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半晌她扯了扯嘴角:“店里那两个丫头片子撑不起场面,等新招的账房先生上手,我就买火车票回去。”
秦淮茹往她碗里夹了块姜:“你去年也这么说。”
窗外的槐树枝丫扫过玻璃,沙沙声响了好一会儿。
张桂芳忽然想起自己陪嫁的那口樟木箱,箱底压着的红盖头早就褪成粉白色了。
她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温水,目光扫过满桌人——女婿额头渗着薄汗还在往嘴里扒饭,儿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小丫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玩。
陈雪茹的玉镯子轻轻磕在桌沿,那声响细碎得像早春屋檐融化的冰凌。
院子里的虫鸣渐渐稠密起来,夏夜黏湿的热气裹着人。
张桂芳收拾完最后一只碗,指尖在瓷沿上顿了顿,抬头看陈雪茹时,目光里全是困惑:“回老家?你在这边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陈雪茹把汤碗端到唇边,热气熏得她睫毛颤了颤。
她没急着喝,拿碗沿挡了半张脸,声音从碗后面飘出来,淡淡的:“家里给说了一门亲。
我在这边年纪不算小,在老家那边,早就该定下来了。
回去看看,差不多就把事儿办了。”
说完抿了一口汤,眼神垂下去,碗壁上一道浅浅的指纹被热气模糊了。
张桂芳手里的抹布拧了两圈,水珠滴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团湿印。
她脑子里转了几转,怎么也想不通——陈雪茹这张脸、这双手、这做事利索的劲儿,搁哪儿不是抢着要的姑娘?怎么还用得着老家张罗相亲?嘴张了张,又闭上,话咽回嗓子里,只把抹布往桌角一搭。
旁边坐着的秦淮茹,筷子还捏在指间没放下,听到那句“回老家结婚”
,胸口那块肉猛地揪了一下。
她抬眼去看陈雪茹,对方已经把汤碗搁下了,侧脸在昏黄的灯下看不清表情。
秦淮茹想开口问,余光扫到母亲张桂芳还在那儿站着,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回去,舌尖抵着上颚,把那口气压进肚子里。
晚饭后,院子里那股兴奋劲儿散得差不多了。
张桂芳困得眼皮直打架,秦京茹倒是蹦跶着想往院门外钻,嘴里嚷着要去看街口的皮影戏。
张桂芳一把拽住她胳膊,声音带着疲乏的粗哑:“别闹了,跟我回屋。”
秦京茹挣了两下没挣开,不情不愿地被拖着走,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拖出长长的响动。
偌大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角草丛里的虫鸣,时高时低,像谁在暗处拨着弦子。
秦淮茹等到那扇门关严了,才端着碗筷溜进厨房。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把碗放进水盆,用胳膊肘碰了碰陈雪茹的手肘,压低嗓门,声音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雪茹姐,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回老家结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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