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深秋的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湿冷的寒气笼罩了整座日租界。

    宪兵特务处的灰砖小楼隐在雾气里，墙头上的铁丝网凝着细碎的露珠，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门口的岗哨挺着刺刀站得笔直，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声响，整栋楼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抑。

    三楼最深处的密电室走廊里，一阵清脆又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苍井娟子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呢子制服裙，鼻梁上架着细框圆眼镜，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鬓角微微有些凌乱，镜片后的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她昨夜几乎一宿没睡，翻来覆去都在琢磨昨晚伏击落空的事，越想越觉得蹊跷，天刚蒙蒙亮就赶来了特务处。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密码本，封皮上印着烫金的“绝密”二字，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毛。

    这是她和黑猫专属的单线联络密码本，整本都是一次性乱码，全世界仅此两份，一份在她手里，另一份在黑猫手上，绝无第三人知晓加密规则。

    走到密电室门口，她先是核对了门口卫兵的口令，又掏出两把不同的钥匙，依次打开了厚重的防盗木门与里面的铁栅门。

    密电室里常年拉着遮光窗帘，只靠头顶的白炽灯照明，墙面铺满了隔音棉，连呼吸声都能被消去大半 。屋里两台老式电台静静摆在桌上，值班的两名电讯员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立正敬礼。

    “你们都出去，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准靠近。”苍井娟子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要用的是黑猫的专属专线，级别最高，哪怕是密电室的内部人员，也无权旁听。

    “是！”两名电讯员应声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苍井娟子走到最里面那台单独摆放的电台前，慢慢坐下身。

    这台电台是专门为黑猫专线改装的，频率经过特殊加密，发报功率做了压低处理，寻常的侦测车根本捕捉不到信号。

    她先仔细核对了一遍频率旋钮，确认和约定的频段分毫不差，这才拿起旁边的头戴式耳机戴上，又从密码本里翻出今日的乱码页码，指尖轻轻落在了黄铜电键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电键被按下的瞬间，清脆的“滴滴滴”声便在隔音室里响了起来。

    “滴……答，滴，滴滴答……”

    长短不一的电码声错落有致，节奏稳得像机器校准过一样。苍井娟子的指尖起落娴熟，每一个字符都精准无误，她将早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内容，逐字逐句转换成加密电码发送出去：

    【昨晚军统行动二队并未暗杀唐文昌，你仔细调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另外，想办法调查孤狼的身份，完成任务，金钱美女大大的有！】

    最后一个字符发送完毕，她又反复发送了两遍确认码，确保对方能完整接收，这才松开电键，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浓重的沉吟之色。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亮了，晨雾慢慢散去，可她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厚。昨夜她回到住处，躺在床上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捋了三遍，从黑猫发报传递情报，到清水处长部署伏击，再到松本伍郎现场布控，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找不出半分纰漏。

    黑猫潜伏军统半年，传回来的情报从来没有一次失准，从捣毁三处死信箱，到抓捕十几名地下特工，每一次都精准命中。

    这一次的情报，她亲自核对了三层身份暗记，确认是黑猫本人无疑，内容绝不可能出错。

    可军统的人为什么没来？

    如果说军统临时改了计划，那为什么偏偏选在伏击当天取消？

    早不取消晚不取消，刚好等宪兵队布好了天罗地网，他们就悄无声息地撤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苍井娟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部署走漏了风声，可转念又立刻否定了。这次伏击计划，特务处只有清水处长、她和铃木清夫三个人知晓具体内容，宪兵队也只有松本伍郎一个主官提前知情，底层士兵都是临出发前才接到命令，连任务目标都不清楚，根本不可能泄密。

    那难道是军统自己察觉到了异常？

    可他们的部署隐蔽至极，士兵全是趁夜色悄悄潜入点位，连周边住户都被控制住了，没理由会被发现。

    思来想去，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跳进了她的脑海：孤狼。

    上次死信箱埋伏，明明是万无一失的围捕，也是被这个人凭空闯进去破了局，还全身而退。这次会不会又是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显得格外荒谬。

    孤狼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凭空知道特务处的伏击计划。除非……他能截获黑猫的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