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林浩把那个装满装修证据的档案袋塞进宝马后备箱夹层，借口加油站有急事，提前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相亲马拉松。

    走之前他跟林母坐在堂屋里，把大伯经手的材料清单、转账记录、手机照片和县城律师打印的公证表格摆在茶几上。

    林母端着一杯热茶坐在对面，目光在那叠纸上停留了很久。窗外那棵歪枣树正被北风吹得沙沙响，光秃秃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杂乱晃动的影子。

    “妈，这些是大伯经手的所有项目。地板不是合同上写的实木复合，是贴皮人造板。瓷砖是工程尾货，价格最多合同价的三成。扶手焊接点没打磨，马桶水箱连杆用了不到一个礼拜就断了。一百二十万装出来的房子，懂行的人看一眼说就值七八十万。几十万的差价，就算装修市场水深，也不至于淹成这样。过了元宵我要打官司。”

    林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裂口的手指，沉默了很长时间。厨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白汽从门框上缘漫出来，在堂屋的木梁下缓缓升腾。

    “你爸在世的时候最在乎的就是林家在村里的脸面。当年借钱供你读书，他宁可自己吃咸菜也不肯跟亲戚开口。你爸走了没几年，你就跟大伯打官司——村里人会说闲话的。算了。”

    窗外枣树的一根枯枝被北风吹折了，从树干上断裂下来掉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林浩看着茶几上那叠材料——每一张照片都是大伯贪婪的证据，每一笔转账记录都是他自己在东莞一箱油一箱油卖出来的辛苦钱。他把档案袋收起来放回自己房间的床头柜抽屉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夜深之后他在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经过林母半掩的房门时，听见里面传出很低很慢的诵经声。妈又在给爸念地藏经了，木鱼笃笃敲在瓷碗边缘，每一下都隔得很长，像舍不得敲完。他端着牛奶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第二天一早，林浩把宝马的后备箱重新整理好。

    林母往车里塞了几罐剁辣椒和两麻袋蜜橘，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她一边塞东西一边絮叨，说城里超市买不到这种自家晒的白辣椒，又说蜜橘是后山坡那棵老树结的，今年霜打过的特别甜，说完又问家里的空调遥控器是不是得常年开着。

    林浩扣上后备箱锁扣，站直身子看着这栋他花了一百二十万建起来的三层别墅，觉得它跟老屋拆掉之前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青砖换成了米白外墙砖，木窗换成了铝合金，但院子里那棵歪枣树还在，鸡圈也在，妈蹲在井边洗菜的背影也还在。

    只是他站在这里，越来越像个过客。

    林静把小米的充电枪拔下来收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之前突然凑到林浩耳边嘀咕了一句这个家比以前舒服多了，至少厕所不用半夜跑到院子外头。

    林母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眼眶红红的，嘴角却还挂着笑。

    她拉着林静的手叮嘱了半天别老是吃外卖，又转向林浩让他明年过年一定要带女朋友回来。

    林浩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后视镜里那棵歪枣树越来越小，村口的电线杆上还挂着过年时贴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上了高速之后林静靠在副驾上玩手机，忽然问了一句话——她说哥，你觉得咱们以后还会回这个村吗。

    林浩没有回答。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革上轻轻敲了两下。

    宝马沿着京港澳高速向南飞驰，窗外的丘陵逐渐变成工业园的厂房，空气里重新弥漫起那种熟悉的柏油路面和稀释剂混在一起的气味。

    半道上林静拆开一包薯片，忽然指着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黑点的村口说了句那棵枣树越来越小了。

    林浩嗯了一声，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台。导航提示前方进入东莞界，他又拨了一下广播旋钮，恰好切回出发前那则路况播报——女主持人的声音还是同一个，正在提醒虎门大桥有轻微拥堵。

    他想起几天前马桶水箱连杆断裂时自己蹲在卫生间里拧扳手的那个下午，那时窗外也有同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车载广播里传来，被院子里的穿堂风吹散，断断续续落进他换下来的旧零件堆里。

    他关掉收音机，重新扶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莞樟路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