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宇能源的低价批发油在东莞民营加油站圈子里火了三个月之后，终于引起了南方石化总部的注意。

    不是陆建华那种区域经理级别的注意。陆建华当年在寮步盯了林浩大半年，用的手段不过是价格战和举报信，最后把自己盯到了肇庆的油库项目上。

    这次不一样。九月中旬，南方石化集团投资发展部的一封内部邮件发到了东莞区域新任命经理的邮箱里，邮件标题是《关于浩宇能源异常定价策略的市场影响分析》，附件里列着近两年浩宇能源旗下两座加油站及新增批发业务的出货量曲线、挂牌价与周边市场均价的偏离度、以及从工商系统调取的企业股权变更记录。

    邮件末尾有一行红色标注：东莞民营站市场份额连续三个月下滑，请区域负责人提交专项报告。

    新任东莞区域经理姓金，单名一个“锐”字。金锐，三十二岁，本科在复旦读的国际金融，MBA在南加州马歇尔商学院拿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区域成品油市场的竞争策略建模。

    来东莞之前在南方石化上海总部做了四年战略规划，据说经手过几个并购案都做得干净利落，深得分管副总裁赏识。

    他被派到东莞的原因很简单——陆建华调离之后，顺风在东莞的市场份额持续缩水，集团需要一个更年轻、更有冲劲的人来稳住局面。

    金锐到任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顺风石化各大加油站巡视，而是让助理把他来之前就整理好的浩宇能源全套资料送过来。

    助理把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他办公桌上的时候，注意到新老板的办公桌比陆建华当年那张桌子整洁得多——没有紫砂壶，没有凤凰单丛，没有全家福相框，只有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一个外接曲面显示器、一个黑色保温杯。

    文件夹里装的是浩宇能源近两年的油品进出数据——不是从浩宇内部拿到的，是从税务申报、工商年报、港口物流调度和海事局通报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

    金锐花了一整个周末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数据做了三张表。

    第一张是出货量曲线：浩宇能源两座加油站的月均出货量从去年年初的不到两百吨攀升到今年年中的八百吨以上，最近三个月因为新增批发业务，曲线陡得像被推了一把；

    第二张是定价对比表：浩宇成品油的批发价比市场均价稳定低百分之十二到十五，波动幅度极小，说明不是随行就市的游击式定价，而是有持续成本支撑的结构性低价；

    第三张是利润率倒推：按照东莞地区民营加油站的平均进货成本，浩宇的毛利率应该已经低于行业盈亏平衡线，但它的工商年报却显示净利润逐月大幅增长。

    净利润增长，意味着它的原油成本低到了整个行业都难以理解的程度。

    金锐把第三张表在曲面显示器上放大了几倍，用触控笔在屏幕上画了几个红圈。

    然后靠在椅背上，端起那个黑色保温杯喝了一口白开水——他不喝茶，不喝咖啡，也不喝酒，来东莞之后唯一让助理帮忙准备的，是每天早上准时送到办公桌上的一杯白开水。

    “他们的原油成本不对劲。”金锐把触控笔往桌上一放，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了这句话。

    窗外南城CBD的夜景正亮起来，东莞大道的车流在脚下无声地蠕动，顺风石化南方总部二十六楼的玻璃幕墙映出他一个人坐在显示器前面的侧影。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法务部的号码，让他们调查浩宇能源南海采油点的开采许可证审批记录，又在集团内部系统里提交了一份跨部门协作申请，要求调取浩宇能源近两年所有通过港口物流系统的原油和成品油转运记录。

    接下来两周，金锐的个人行动开始了。他没有通过顺风石化东莞分公司的正式渠道去向浩宇能源施压，也没有像陆建华那样直接登门对林浩说什么。

    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托人从浩宇能源的外围去打听那口废井的开采数据。

    第一个被打听的是一个刚从浩宇离职不久的前行政人员

    第二个是寮步站旁边便利店老板的亲戚、在虎门镇水利所干临时工的一个人

    第三个甚至找到了老罗施工队里一个已经回惠州的徒弟。

    金锐的助理把问回来的碎片拼在一起：浩宇能源的批发定价在东莞民营站圈子里根本没有参照系，那些民营站老板除了“林浩的油”这个共同答案之外，完全搞不清楚他为什么能把价格压得那么低；

    寮步站有些员工私下嘀咕过一件事——林总以前在惠阳那边有个被查封的废旧厂房，后来莫名其妙就在海岛上报废油井重新出油了；

    海岛油田名义日产到沙滩外泄的情况一直没发生过，海事局给的回执却一直盖着章。

    最后一条让金锐尤其在意。那天晚上他独自坐在办公室，从浩宇能源去年年初的第一笔成品油批发合同开始从头梳理，把所有时间节点标注在时间轴上。

    他看到那个至今未被公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