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把纸条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画放在一起。她躺下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容宴的脸。她想起他站在花园里吹桂花花瓣的样子，想起他把菜转到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他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画时指节蹭过她手指的温度。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圈一圈的，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边硌着她的指尖，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地碰了她一下。

    翌日清晨，苏泠起得很早。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地梳头，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她的，眉眼清冷，嘴唇抿着，看不出喜怒。她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在桂花糕铺子前面站了那么久的人是她吗？那个把纸条藏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是她吗？那个明明知道不该想却还是忍不住想的人是她吗？

    她把梳子放下，站起来，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她没有告诉芙蕖要去哪里，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就那么一个人走了出去。她走过回廊，走过前院，走到将军府的大门口。门房看到她，愣了一下，慌忙行礼。

    “夫人要出门？”门房道。

    “嗯。”苏泠道，“备车。”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苏泠上了车，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车夫在外面问道：“夫人，去哪儿？”苏泠沉默了片刻，道：“城南。”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

    城南的那条街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那家桂花糕铺子门口还是排着长长的队伍，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氤氲成一团白雾。苏泠下了车，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家铺子，看了很久。她没有走过去，没有排队，没有买桂花糕。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人会不会来。

    他没有来。苏泠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转过身，上了马车。马车夫问她去哪，她说回府。马车调了个头，朝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苏泠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城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她告诉自己不是，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吃桂花糕，可她没有买，她连队都没有排。

    她是在等他。

    苏泠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上的帷布，帷布是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枝墨竹，绣工精细，竹叶的脉络一根一根地绣了出来。她想起容宴的那块帕子，月白色的，上面也绣着墨竹。她把它收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画、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从来不拿出来用，也舍不得扔掉。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手指冰凉，脸颊滚烫。

    容宴在侯府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没有睡，也睡不着。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换，就那么放着。窗外天亮了，鸟叫声传进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叫他起床，又像是在嘲笑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了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领翻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吸进了肺里。

    千升端了热水进来，看到容宴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侯爷，您一宿没睡？”千升道。

    容宴没有回答。

    千升把热水放在桌上，退到一边，犹豫了一下，又道：“侯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容宴道，没有回头。

    “侯爷，您若是想见苏小姐，就去见。您这样……属下看着心里难受。”千升道。

    容宴转过身来，看了千升一眼。那道目光不重不轻，淡淡的，可那淡淡的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千升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了。

    “出去。”容宴道。

    千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容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零零散散的，像是一片一片的金子被人随手撒在了上面。他想起苏泠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想起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的样子，想起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样子。他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了，指节泛出白色。

    他不能去见苏泠，他知道。她是容沂舟的妻子，是苏父的女儿，是他应该保持距离的人。他去了，就是越界，就是不守规矩，就是把她和他都架在火上烤。可他忍不住，他忍了那么多年，忍得都快疯了。他只是想见她一面，只是想看她一眼，只是想确认她还好好的，还在那里，还没有消失。

    容宴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纸。他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纸面上全是墨团，黑黑的，乱乱的，像他此刻的心。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了墙角。他没有再写，他写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苏泠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她下了车，走进大门，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了容沂舟。容沂舟站在回廊尽头，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