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卧在水底，尾巴轻轻地摆动着，搅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有一双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此时正直直地望着她。

    苏泠蹲下来，把视线降到与它平齐的位置，伸出手，指尖停在水面上方一寸的地方，犹豫着没有落下。

    那条堕龙慢慢地游了上来，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的，光滑的，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墨玉。苏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我跟陛下求来的。”陆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轻了的、怕惊着她似的柔和。

    “你不要有什么负担，你喜欢就养着玩儿。”

    苏泠抬起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补了一句：“陛下说，这条堕龙已经养了十年了，很宝贵呢，你快收着，走的那日我让人搬到你府上去。”

    苏泠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指尖上残留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缸里的堕龙，它还在仰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收下这份礼。

    她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太贵重了，可我很喜欢。多谢你，陆迟。”

    陆迟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旁边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拉开了。

    容沂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寝衣，头发散着，脸色铁青，像是被人从睡梦里硬生生拽起来的，连鞋子都没有穿好。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大鱼缸上，又移到陆迟脸上，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弧度。

    “大半夜的，送别人妻子东西，陆世子是想做什么？”他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尖酸刻薄像是刀子一样刮过来。

    陆迟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目光里那一丝温和也褪得一干二净。

    “容沂舟，我送苏泠东西，跟你有关系？你们还没和离，可离和离也不远了。”

    容沂舟的拳头攥起来，指节咯咯作响，“你再说一遍。”

    陆迟往前迈了一步，并不退让：“我说十遍也是一样，你配不上她。你做的那些事全京城都知道，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将军？你不过是个工部侍郎，连个实权都没有的闲职，你凭什么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声音越来越大，像两只争食的犬，谁也不肯退。

    苏泠站在这两只犬中间，困得眼皮打架，又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可笑。

    她弯下腰对着缸里的堕龙轻声说了句“你先等着”，然后直起身，让那几个小厮把鱼缸抬到了自己门口放下，再退开。

    她倚着门框，目光从容沂舟扫到陆迟，又从陆迟扫回容沂舟，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们要吵去外边吵，别打扰我睡觉。”

    容沂舟和陆迟都愣住了，两个人张着嘴，一个仰着下巴一个斜着眼，像是两座被敲碎了一半的石像，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泠看了他们最后一眼，转身进屋，关上门，上了闩。

    她靠在门板上，听到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两声冷哼，一左一右，像是约好了似的。

    脚步声往左去了，又往右去了，都散了。

    她这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脱了鞋子，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虫鸣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笑话她，又像是在安慰她。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什么。

    笑那两个为了她连脸面都不要的男人，还是在笑自己，明明最该烦恼的时刻，却因为这尾忽然闯入的堕龙，感到了一丝微凉又真实的欢喜。

    苏泠没有太过于纠结今日发生的事情。

    “芙蕖，随时注意外边的动静，别让人闯了进来。”

    芙蕖应是。

    虽说容沂舟现在不敢做什么，但是她毕竟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苏泠闭上眼睛，躺在软糯的床榻上。

    忽然，她好像察觉到自己漏了什么。

    容沂舟明明不在邀请名单之内，就算是不请自来，可他的官职也达不到要求，陛下为何就这么放他进来了？

    她方才在外太紧张，都忘记问容沂舟这个问题了。

    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内心有个声音指向了某个人。

    但是脑海中刚刚描绘出他的轮廓，苏泠就像触电了一般，急忙翻了个身，拿被子盖住了脸。

    不要杞人忧天！

    不会的，容宴肯定不会来的。

    若是他来了，方才宴会上怎么没看到他呢。

    肯定没有，不要多想！

    苏泠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不让自己多想。

    而另外一边。

    陆迟和容沂舟都靠在墙边，试图离苏泠更近一些。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苏泠，可是动作却惊人的统一，每个人都巴不得能够离苏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