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樊千秋平日常教导他「要多向黔首看」，他此刻恐怕也不会有此感慨，更不会多此一问。

    「那楼兰国四周的田地能不能租佃？」霍去病又问道。

    「西域干旱缺水，能耕种的地更是少得可怜哟，所以粮食和果蔬最为昂贵，各村的巴依们可不会把地租出去，他们宁愿多买奴仆来耕种。」赵绿眸忿忿道。

    「那尔等的家眷以何为生呢？一个月能得几钱？」霍去病皱眉道，众西域卒迟疑了片刻，便七嘴八舌地说了出来。

    「我的阿母的在大相府中作洗衣人的干活，一日忙七个时辰，每月发小麦两斛两斗，我的阿父替右相赶马车，每月可发小麦的三斛。」

    「我的阿兄在王宫当个门卒，每日都能吃个半饱，一月可发十个银币；我的阿嫂的在家替邻人洗衣服，每个月的也能赚得七个银币。」

    「我原来在城外给村里的巴依种地，一年能有三十斛麦，若帮他放羊，一年可以发十只羊，但是总要被克扣个五六只，拿不全的哩。」

    「我原先在城中一家铁匠铺的干活，每个月能赚取四个银币，不过每个月的要给铁匠铺的巴依交回半个币，他说我吃得太多了。」

    众西域卒一刻不停地诉说着，单是从数目上来看，他们也是所获不少，亦能自己混个肚圆，但如果要养家，恐怕就捉襟见肘了。

    霍去病若是往深处问，只会问出他们更多的拮据和窘迫。

    卖儿卖女、入院为娼、生老病死————大汉黔首要经历的各种凄惨事情，在西域同样会不断上演，而且惨烈的程度可能更甚于大汉。

    霍去病在静静倾听的时候，还发现了一处微妙的细节：平日最能言善道的赵绿眸始终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眉间盘踞着一团乌云。

    看来，此人过得最为艰辛，甚至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步，也不知道他过往遭遇了什么，竟不愿提及。

    这不禁让霍去病好奇起来。

    「所以说，尔等家中，确实常常————」霍去病想了想道，「常常缺粮？」

    「————」赵健硕和赵绿眸几人稍稍迟疑了片刻，又是忙不迭点起了头。

    「若如此，我有一法，倒可以稍稍帮到尔等。」霍去病一脸严肃地说。

    「不管是何方法，我等都先谢过军侯。」赵绿眸连忙示意其余人行礼。

    「尔等拿到月钱，可以直接在军中购粮，军中粮价更低，同样的价格，尔等可以多买三成。」霍去病笑道。

    「这、这不违反军纪？」赵绿眸偷偷看向一边的堂邑父，仍然心有余悸。

    「军侯，如果发卖军粮，军中恐怕也会缺粮，这并不是可行的计策。」堂邑父小声地提醒道，众西域卒的目光不禁又暗沉了下去，能多买到三成粮食，亦是一件好事啊。

    「无妨，届时你再用钱去城中买，那些胡商不敢胡乱给汉军擡价，」霍去病思索后又道，「当然，此事还要向樊将军上报。」

    「诺，我待会便向将军上报此事。」堂邑父道，他对霍去病的处置非常欣赏，推行此法利于凝聚军心，又不破坏军纪，称得上是绝妙的权变之道了。

    「尔等都听到了，只要将军首肯，便可施行。」霍去病面向几人说道，却见他们左顾右盼，似乎对霍去病说的话还有别的忌惮。

    「看来阿舅当真是让西域人和匈奴人胆寒了。」霍去病在心中摇头苦笑道，而后才开口，「尔等放心吧，莫看将军平日凶神恶煞，实际却是一个心软的人。」

    「————」众卒仍有疑虑，他们当中的不少人可亲眼看见难多利的左手被砍下来的场景啊。

    「尔等如今都是西域营的兵卒，是在为将军效力，是在为皇帝尽忠，将军会体恤尔等的。」霍去病又说道。

    「我、我等不敢有怀疑，多谢霍军侯，多谢堂邑司马，多谢樊将军。」赵绿眸忙行礼，又用眼神提醒同伴，后者这才又跟着行礼。

    「此事便这样定下来了，尔等去歇息吧。」霍去病满意地挥了挥手，众人又答了声「诺」，才各自离开了。

    然后有一人跟着走了几步，却又匆匆地折返回来了。

    「嗯？赵绿眸，你可还有别的事情上报？」霍去病问。

    「军侯啊，我、我有一件大事想与你说。」赵绿眸道。

    「哦？何事？」霍去病问道，他和堂邑父的表情微变，直觉告诉他们，这西域卒要说的事非同小可。

    「————」赵绿眸四处张望一眼，确定周围无人注意到，他才走到观兵台的近处，小声道，「军侯，营中有些兵卒通通向外传递消息。」

    「嗯？何人？何时？何地？你详细说来。」霍去病道，赵绿眸没有任何的隐瞒，立刻将自己所知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上报给了霍去病。

    霍去病和堂邑父听完之后，面色渐渐暗沉，没想到这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