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形成异常牢固且持久的记忆，每个细节他都能“过目不忘”。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于那些被这套系统判定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的大脑甚至吝啬于分配一丝一毫的认知资源。

    从季译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表现来看，拍电影这种对一般高中生来说很新奇的事情被季译的记忆系统判定为“没有记住的价值”。

    “高二那年暑假。咱俩去铁中约老孟他们打篮球，正好遇上拍电影，咱们一起当了半天群演。”他耐着性子帮季译回忆。

    “高二暑假？”

    季译还是一脸茫然。

    “碰瓷儿被他外公带走的第二天，这你总该有印象了吧，我的失忆哥。”

    碰瓷儿是他发小慕辞的外号。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在高二之前，周围人还一直笑称他俩是连体婴。

    有了重要的人和事作为记忆锚点，被扫进垃圾回收站的零星画面蓦地浮现出来——

    高二，暑假，云城铁中。

    那个剪辑视频里一闪而过的走廊，似乎是铁中北楼的爬山虎长廊。

    忽地，一阵盛夏闷热的风，带来爬山虎投下的斑驳光影，织入上课铃声，从遥远时光吹来，朝他涌动而来，发出窸窣合鸣。

    他率先回忆起来的，是那条长廊的陈旧味道，还有偶尔肆意的树叶清香。

    那段记忆产生的前因后果也在这之后逐渐清晰。

    十七岁的暑假，慕辞被他外公带回帝都，他送他登机，刚出机场就接到母亲的电话，是让他转学的通知。

    一贯强势的语气，只是通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母亲说，当初是因为有慕辞陪伴，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在那个小城市里学习生活。如今慕辞已经离开了，他也就没必要在那里蹉跎青春，荒废人生。

    其实，母亲说的没错，但他的心情还是不明缘由的低落。

    看出他心情不好，郑苟拉着他去铁中打球发泄，正巧遇上了在那里取景的剧组。龙套人数不够，选角副导用每人五十块的酬劳，说服他们当了半天群演。

    几个人想着好玩儿就答应了，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剧组跑了半天龙套，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演了些什么，只觉得一群人聚在一起，吐槽电影的拍摄，笑着某个人的动作，时间就过得很快，烦恼也暂时地抛之脑后。

    季译眨了眨眼：“哦，想起来了。”

    “你这反应过于平淡了哈。”

    季译重新瘫回沙发上：“不然呢？”

    有些记忆就像是风。风来，吹皱一池春水，风走，便了无痕迹。

    不要浪费今后的分秒怀念一阵虚幻的涟漪，季译在这方面清醒得过分。

    “行吧。所以你去电影院看了没？”

    “我一共五分钟镜头，下午我忍着鸡皮疙瘩看完了。其他的，没兴趣。”

    “唉，好吧。谁不知道咱们季二少不爱看电影。我记得你是从来没进过电影院吧？”

    季译正想嗯声应是，但却听到郑苟停顿半秒坏笑纠正：“不对。还是进过的。和那谁分手以后，你不是还去给人家电影包过场吗？哈哈哈……我记得是十场IMAX吧？哎呀，只能说二少豪气啊，给前女友包场都搞这么大手笔。”

    “……”

    季译无语沉默，郑苟却喋喋不休继续说：“反正呢，这电影你看不看无所谓。但我待会儿给你发的视频。那你一定要看。”

    “什么？”

    “年轮花絮。两分十九秒至两分二十六秒，请认真观看你旺哥的盛世美颜。”

    郑苟昵称汪汪汪，久而久之，有了旺哥这个诨名。

    季译恶劣勾唇：“那冒昧问一句旺哥，现在网上有人认出那七秒是你了吗？”

    郑苟：“……”

    前一秒刚调侃他和他前女友，后一秒就在嘴上讽刺回来，真是一点儿亏都不吃。

    郑苟心里吐槽，嘴上不断挽尊：“我现在是稍微有点儿体型变化，和高中不大一样。但男人嘛，结了婚长胖很正常，你不懂～”

    “呵……那离婚难道不应该瘦回……”

    这时，电影频道播放的译制片结束，十一点的影视金声无缝衔接。

    一段悠扬的戏曲前奏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季译的话语在听见这段旋律后，硬生生地卡在喉咙。

    那声音先是由长笛牵引出来，笛音特有的清亮高亢的颤音蜿蜒而上，在最高处渗入低沉、醇厚的二胡丝弦声。

    千回百转，丝丝缕缕，直入人心。

    季译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编曲了，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能离这声音更近一些，而眼睛也是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里播放的MV。

    青山开阔，绿水缠绵。

    弦笛合奏在最后一个尾音时，一道沧桑却温润的嗓音响了起来，由远及近，如同隔世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