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冠那两句"还有谁"吼出来之后，战场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金兵的阵中开始有人发出声音。

    "怪......怪物......"

    一个金兵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魔......魔鬼......魔鬼！！！"

    另一个金兵用刀撑着地面，攥着刀柄的手已经使不上力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金兵残阵中蔓延开来。

    可他们没有退，一个也没有退。

    尽管他们的腿在抖，手在抖，牙关在打颤，满脸都是煞白。可他们攥着刀的手没有松开，他们的脚没有往后挪半步。

    因为那个人还站着。

    那个脸色苍白如纸、骑在马背上腰杆却挺得笔直的人。

    黄台吉。

    那些金兵看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残破阵列，越过那些倒在地上还在呻吟的同袍，落在黄台吉身上。

    那个人骑在马上，脸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窝凹陷。

    尽管他的眼眶发红，可他的目光地落在前方，没有躲闪，没有恐惧。

    那些金兵看见了那道目光，身体里的血重新烧了起来。

    过了片刻，黄台吉居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啊！！！鳌拜！！！"

    那笑声突兀地炸开。

    沙哑、粗粝、撕心裂肺。

    战场上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聚拢过去。

    汉军的、金兵的、站在阵后的传令兵和号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身上。

    黄台吉没有管那些目光。

    他抬起手，将手中那杆长枪猛地举过头顶，枪尖直指天穹。他的腰背在这一刻完全挺直了，胸腔猛地扩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那口浊气从嗓子眼里炸了出来：

    "鳌拜！！！你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他的声音沙哑，却铮铮作响。

    他顿了一瞬，然后将枪尖猛地一转，直直指向刘冠的方向：

    "今日！！！我大金巴图鲁的魂、我女真部百年的骨、我草原上每一寸马蹄踏过的土地！！都凝在这枪尖之上！！！诸位！！！随朕！！！赴死！！！！"

    最后那两个字从嗓子里炸出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

    金兵阵中猛地炸开了。

    "为大金赴死！！！"

    一个士兵用右手攥着断刀，嘶吼着往前冲了两步。

    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却不管不顾，步子稳得过分。

    "我等是草原的雷霆！！！长生天的宠儿！！！"

    另一个士兵仰天怒吼，嗓子破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烧着跟黄台吉一模一样的火。

    "杀！！！杀！！！杀！！！"

    越来越多的金兵从恐惧中挣脱出来，他们嘶吼着，咆哮着，把心底里最后那一点求生欲碾碎，把恐惧踩进泥里，把一切杂念都烧光，只剩下一个念头——

    往前冲！！！

    那些刚才还在发抖的人，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

    有人把刀从地上拔起来，转身朝着汉军阵列扑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黄台吉的名字。有人捡起地上的长矛，矛尖对准前方那道黑色身影，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狂奔。

    他们的反击比之前更猛、更疯、更不计代价。

    前排的士兵用身体去撞汉军的盾牌，把自己当成破城锤，肩膀撞上铁皮包木的盾面，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汉军的阵线在这一波疯狂的反扑中又被顶退了两步。

    几个前排的盾牌手被撞得往后踉跄，手里的盾牌歪了一下，露出一道缝隙。

    立刻有金兵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长刀劈下去，砍在一个盾牌手的脖颈上，血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可那个金兵还没来得及补第二刀，就被后排的汉军长矛捅穿了胸口，整个人往后仰倒，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沫。

    两军绞杀在一起的地方，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在运转。

    铁器切入骨肉的声音连绵不绝，惨叫声、嘶吼声、喘气声混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尸体，有的地方叠了三层四层，血水渗进泥土里。

    而在金兵阵型的正中央，黄台吉动了。

    他攥紧手中的长枪，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往前窜了出去。

    他的身边，十几个八旗子弟紧跟着策马冲出，护在他的左右两翼和身后，形成一个小小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