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后山，顺著石阶往山上走去。儘管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一路都能碰到上山和下山的信眾。

    上山的人，脸上大多带著兴奋与期盼。可下山的人中，似乎大多数都表现出失望与沮丧。

    我看著那些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武正道的传音入密，长乐道人的功德收割，陈元贵的挨家募缘——这些藏在道一宫金身像背后的、看不见的手，正在不停收割著这些普通人的希望。

    他们以为真君显圣了，以为自己的愿望被神仙听到了，以为那几炷香就能换来平安和健康。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献出去的，不仅仅是香火，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著、却实实在在属於他们自己的东西。

    戚俊峰似乎並没有关心那些上山下山人们的表情。

    他只是兴冲冲地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个不知疲倦的孩子，一蹦一跳，一步三级地跨著石阶。

    我抬头望了望山顶的方向，还看不到道一宫的影子。可是我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隱隱有些心慌，却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戚俊峰已经走远了一些，他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喊道：肆儿，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我只好加快了步子，跟了山区。

    等我们一路来到道一宫，依旧没有看到一个道士的影子。

    山门依旧敞开著，前院里除了那些依旧在毕方塔周围挥舞著锤头凿子叮叮噹噹忙碌的匠人，就是一些前来上香的信眾，三三两两地站在香炉前，手里举著香，对著正殿躬身朝拜著。

    而巧儿，此时正孤零零一个人抱著书包坐在正殿台阶下。

    一眼瞅到我和戚俊峰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巧儿的身子猛地一直，脸上浮起一丝兴奋的神色。

    她赶紧站起身来，朝我们挥动著双手，喊道：戚哥——，哥——。

    戚俊峰挥手回应了一下，注意力很快便放在了那些忙碌的匠人身上，眯著眼睛不停地打量著那处被木板围起来的位置。

    看著看著，他身子一转，便背著双手，好奇地缓步走了过去。走到一个匠人旁，似乎认真观察著对方在干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赶紧朝著巧儿跑去，嘴里一边问道：巧儿，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来了一会儿了。巧儿脸上努力朝著我挤出一个笑容，回答道。

    可是等我跑到巧儿跟前站住了脚，刚喘了一口气，一眼看清她的脸色，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巧儿的脸色看著比中午还差了一些，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白得让人看著心里发慌，似乎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像是蔫的，失去了往日的圆润和鲜活，仿佛一下长了几岁。

    我吃了一惊，心臟猛地一下揪紧了，急声问道：巧儿，你做什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巧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躲闪著，含混地低声回答道：哥，没做什么。

    对了。还没等我继续追问，她赶紧把话题岔开了，说道：师姐她们还没回来，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还要等？！我下意识抬眼望向了真君殿。

    大殿里有几个人影，正在长乐道人的金身像前膜拜。

    我的目光从那些人影上移开，落在金身像的下方隱隱约约的神案，脑子里浮现出武正道那张光溜溜的、没有一根毛髮的脸，心里暗暗想著：也不知道他要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我不由自主抬步朝著大殿走去。

    戚俊峰此时正蹲在一个雕凿石头的工匠前，歪著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那工匠手里的鏨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青石上，石屑纷飞。

    巧儿连忙跟了上来，寸步不离地跟在我的身后。

    站在大殿外，能清楚地看到大殿內跪著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比较年轻，女人看著年龄则大了很多，头髮都有些白了。两个人並排跪著，正虔诚地朝著长乐道人的金身像不停磕著头。

    那男人显得比较安静，额头触地，直起，再触地，动作机械而重复。

    那个女人却有些不同。她一边磕头，嘴里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求真君老爷发发善心——。只听那个女人低声呢喃著：我屋里人臥床好多天了，吃药打针都不见好——，求您显灵搭把手，祛了身上邪病——，等他养好身子，我必备香烛鸡鸭前来还愿。求求您，求求您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著，声音也跟著一颤一颤的。额头每一次触到蒲团，都要停留片刻，像是要把刚才嘴里说的那些话儘可能传进那尊高高在上的金身像的耳朵里。

    我正在好奇地打量著他们，就看到那个男人停下了磕头的动作，直起身子，膝盖在蒲团上微微挪动了一下，像是已经跪得有些发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