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一长串数据。YF-77 发动机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试验，搭载在 CZ5-Y1 上首飞前，光是试车时长就累计到 3 万秒，全程零故障；后来搭载在 CZ5-Y2 上准备发射时，试车累计时间也超过 2 万秒，同样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可偏偏，到了正式发射的那一刻，还是失利了。

    之前的归零会议上，其他设计师都说是 “小概率事件”，可李想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心里却始终不踏实。若是延长试车时间，加严环境工况，这个所谓的 “小概率事件”，真的能当作 “意外” 一笔带过吗？

    不能。

    哪怕概率再小，他也绝不能拿航天工程冒险。这是他的老师龙乐天教给他的第一课，也是后来他教给李莹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早已象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本应如此才对。

    可…… 他真的做到了吗？

    李想的心脏猛地一揪，CZ5-Y1 的成功发射，当初何其惊险？那背后隐藏的隐患，他难道没看到吗？

    他看到了。

    可他为什么还是点头，让自己的 “孩子” 带着隐患，冒险飞向那片未知的星空？

    李想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回忆起当时的念头。是上头在兴奋之下下达的命令？是面对儿子质问时，那股突然涌上心头的不甘和执拗？还是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记不清了。

    或许不是记不清，而是他根本不敢去清淅地回忆。他怕一闭眼，就看到儿子当时失望的眼神，那眼神象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只记得，后来 CZ5-Y2 匆匆升空，最终却坠入了茫茫大海。

    其实这个结果，他早该想到的。就连最后一次试车时那些细微的异常，他也该察觉到不对劲的。

    所以，当接到最后一次试车失败的电话时，他并没有惊讶，心里翻涌的只有挥之不去的沉重。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电梯里的沉默还在蔓延，李想靠在轿厢壁上，只觉得浑身都被 “沉重” 包裹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苦涩。

    直到他眼角的馀光瞥到池易和李莹二人紧绷的表情，呼吸才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又重重呼出一口气。

    “最后一次试车失败了。” 他将身体往电梯壁上又靠了靠，语气依旧是往日里那份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对我们来说，这不见得是件坏事。”

    在场的两人都懂他的意思 —— 在再次升空的关头暴露问题，总比将失败摆到所有媒体、所有守着直播的国人面前要好。

    这也恰恰说明，之前方前为 CZ5-Y2 开出的 “药方” 并没有对症，或者说，那剂药没能彻底根除隐患，还有他们没找到的问题藏在暗处。

    道理两人都明白，可脸上的神色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李莹轻轻咬了咬下唇，话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心：“但老师您……”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心里却象压了块石头——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作为上一次立下军令状、主动承担下所有责任的人，哪怕这次归零能有成果，李想大概率也不能再带领他们走下去了。

    “我？我怎么了？” 李想那张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象是看到了什么值得宽心的事，嘴角竟牵起一抹释然的笑，“航天这行，更需要新鲜的血液。”

    他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不过是铺路而已。现在多试几次错，将来的年轻人才会走得更顺畅、更稳当。

    李莹很少见老师露出这样的笑容，一时间竟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脸上的急切又深了几分。

    以她对李想的了解，她太清楚了，这人肯定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主动站出来承担所有过错，向上级请示处分。

    她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老师勤勤恳恳一辈子，把所有青春都奉献给了航天，最后却要以 “承担错误” 收尾，这太不公平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发出第一个音节，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伸过来，将她冰凉的手紧紧裹住。

    池易的表情同样难看，他也想到了另一个老人即将承担的后果，可他还是对着李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劝阻。

    这是两位老人早已做好的选择，他们若是贸然阻止，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带上无意义的情感负担。

    李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垮下来。

    一如他们初见时那样，她还是象个直率的小姑娘，哪怕如今儿子都已成年，偶尔还会对着他和儿子撒娇，可遇事时依旧容易感情上头。

    或许，是他把她保护得太好了，才让她还能留住这份纯粹的执拗。

    就在这时，清脆的 “叮” 声突然响起 ——电梯到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