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必这么说，”阿托莉丝接过由女仆递上来的茶饮，实事求是地道，“这幻灵界修行者何其之多，不缺我等一两位年轻才俊。但您家少爷在附魔一道上的造诣，可不是随便一个修行者就能比的。好比我这次来拜访，便是出于在这方面遇到瓶颈，遂想来向同门师兄请教。”

    她将“同门师兄”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既表明了自己与德尔弗伦格的关系，又不显得攀附。虽然说阿托莉丝自己都觉得很是别扭，但说到底是来找人家儿子讨教的，起码话要说得好听。

    “同门师兄……”伯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欣慰，“那小子要是听见你这么说，怕是又要跟你吵起来了。”

    阿托莉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吵就吵吧，最多不过比一场，我只是求教，不那么在乎输赢。”

    伯爵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边的景色，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德尔弗伦格，这孩子从小就不听我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旁的贵族子弟，到了年纪便争着往修行路上挤、往官场上钻，汲汲营营地想给家族挣面子、给自己攒资历。他倒好，成天把自己锁在屋里，我给他请了多少名师，没有一个不被他气得拂袖而去。那时候我就想，算了，这孩子怕是成不了什么大器了。”

    “有朝一日，若能成为附魔界的又一位大家，何尝不是大器？”看着对方的背影，阿托莉丝说道。

    “但愿如此吧......”伯爵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看开了似得笑了：“就算儿子废了，至少我还有一个大女儿。大不了让女儿继承家业。”

    得。

    阿托莉丝扶额，心里头那点刚才涌上来的感慨一下子拐了个弯，差点没刹住。搞了半天，原来德尔弗伦格还有个姐姐，难怪伯爵大人能看开，就说这种老牌贵族，怎么可能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对了，阿托莉丝想起，温比戈提醒她准备的礼物。

    “伯爵大人，”阿托莉丝说着，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那盒子不大，木纹细腻，边角镶着银色的纹饰，看上去朴素却不失用心。

    “这是我们赫尔佩斯精选的茶花。”

    她将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对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阿托莉丝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浮世茶花，而是经由精心培育出来的最优质品种，放眼整个赫尔佩斯，满打满算也只有五株。每年开出的花骨朵不过寥寥数十朵，采摘的时机、晾晒的火候、储存的温湿，每一步都马虎不得，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温比戈亲自盯着这批茶花收了两年，攒下来的也不过三小盒。

    伯爵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礼物的分量。甚至可以说，那是赫尔佩斯这个小小地方，所能拿出的最体面的心意。

    “礼物我收下了。”伯爵说道，目光落在阿托莉丝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谈笑风生，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认真。

    “有些话，我本该放在开头说。对于先前我儿子对你的无理行为，作为父亲，我替他向你道歉。”

    “没什么，就只是小矛盾而已。”对方突然的表示给阿托莉丝吓了一跳，连忙摆了摆手。

    “你不计较，是你的大度。”伯爵打断了她的话，“但作为父亲，教子无方，该道的歉不能缺失。”

    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阿托莉丝有些惭愧。事实上，她一开始以为伯爵会像她所理解的那些贵族，就像是初见德尔弗伦格时候那样，端着架子，压人一头。

    没有想到，对方比想象中还要好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出发前的那些揣测、对贵族刻板印象的偏见，多少有些轻率了。

    再想到那些领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那种不刻意、不伪装的安宁与满足，是装不出来的。分明有个如此贤明的父亲，德尔弗伦格果然是养废了！

    在那之后便是些客套的闲谈了。什么增进两地情谊啊，什么支持贸易往来啊，伯爵说得轻描淡写，阿托莉丝听得却也认真。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未必会立刻兑现，但至少表明了对方的态度，且愿意把赫尔佩斯当回事，愿意把她这个小小的子爵当个正经的邻居来对待。

    这就够了。

    伯爵说起德尔弗伦格对她的拜访并不知情，让阿托莉丝刚攒起来的那点好心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那小子虽然脾气不好，但心底却不坏。他的朋友很少，斯蒂文是其中之一，你们那桩事，估摸着也是他在为朋友打抱不平。让你见笑了。”伯爵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动：“说起来，斯蒂文昨日也来找他了，两人好像在捣鼓什么东西，现在应该还在房间里。”

    说罢他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赫尔曼，吩咐道：“赫尔曼，麻烦你带格兰德普小姐去少爷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