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人补上来，再后面的人又补上来，永远有人在排队。

    主干道的队伍没有散。

    不是因为他们等的是凯尔索斯，是因为他们等的是死亡。恶魔只是一个工具，这个工具坏了换一个就行。

    队伍的末尾，有人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收成，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而不是在说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

    一个断了双腿的男人盘腿坐在队伍中间，双手撑着地面。

    他的残桩断口处露着骨头，骨头上包着一层薄薄的肉膜，肉膜上有细小的血管，血管里流着暗红色的血。

    他把残桩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骨头在光下是灰白色的，像被漂白过的树枝，他把残桩放下，继续等。

    一个没有手臂的老太太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她的肩膀处有两个圆形的、凹陷的疤痕，像被挖掉眼睛的眼窝。她的脖子歪了，头靠在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她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恶魔。

    一个浑身皮肤干裂的中年男人蹲在队伍末尾。

    他的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块一块地裂开，裂口里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来。

    他用手去抠那些裂口，抠下一块块硬皮，露出下面红色的肉。

    他不在乎疼，因为他已经疼习惯了。

    他在乎的是嫩肉上的生命力更浓，更容易被恶魔闻到，他想让自己变得更‘香’一些，更容易被选中。

    队伍很长，人很多，很吵，他们像一群被遗忘在车站的旅客，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列车。

    但现在列车来了，只是列车太小，坐不下所有人，他们要焦急的等下一辆，下下一辆，下下下一辆。

    直到总有一辆坐上。

    凯尔索斯的碎片飘到了空中，飘到了灰雾里，被风带到了城镇的各个角落。

    有些碎片落到了祭坛上，被维拉斯崩塌时溅起的黑雾吞了；有些碎片落到了城郊的废墟里，被马拉卡吸进了裂口；有些碎片落到了荒野的草丛里，被低阶小恶魔啃了；更有一些的碎片飘到了更高的空中，飘到了吴恒的脚下。

    吴恒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看着它们像雪花一样飘过他的意识凝聚体，没有伸手去接。

    他在看那些碎片里的东西。

    不是恶魔的残骸，是从恶魔魂体里被挤压出来的创造特质。

    那些创造特质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是上帝实验失败后留下的残渣，它们藏在恶魔的魂体里，藏在永生者的血肉里，藏在空气中，藏在泥土里。

    现在它们被生命与死亡的疯狂对冲剥离出来了，一丝一丝地飘向天空。

    恶魔莫塔恩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整片城郊平原都暗了一下。

    不是天黑，是它的身体太大了，大到像一座低矮的山丘横在天地之间，挡住了从裂缝里漏下来的灰白色天光。

    它的魂体是纯黑色的，厚重得像凝固的沥青，一层一层堆迭起来，堆成一座中空、布满空洞的黑山。

    那些空洞不是被挖出来的，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上万张大小不一的血肉魂口。

    大的裂口能容纳十个人同时涌入，小的细缝也能吞下一整只手臂。

    那些嘴巴不是长在表面的装饰，是它用来吞噬的工具。

    它们遍布它的全身，从头到脚，从正面到背面，从顶部到底部，密密麻麻，像蜂巢，像蚁穴，像一座被蛀空了的山。

    每一张嘴巴深处都闪烁着细碎的猩红光点，那是它用来汲取生命力的眼瞳。

    它们嵌在魂口的深处，像嵌在洞穴底部的红宝石，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那些眼瞳不眨，不转，只是亮着，像无数只饥饿、等待被填满的眼睛。

    莫塔恩诞生于地狱最深处的饥饿深渊。

    那个地方比地狱的其他区域更冷、更黑、更空。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

    只有纯粹的虚无，和无尽的饥饿。它在那个地方待了无数年，或者更久。

    它不知道时间，因为时间在那里没有意义。

    它只知道饿，饿到魂体干枯，饿到意识模糊，饿到只剩下一个本能——吃。

    它生来就拥有无尽的吞噬欲，却从未拥有过充足的食物。

    在地狱里，它只能吞噬那些偶然飘进饥饿深渊的、比它更弱小的饿魂的碎片。

    那些碎片太小了，太少了，连塞牙缝都不够。

    它饿了无数年，饿到它的魂体像一块干裂的土地，饿到它的上万张嘴巴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依然不停地开合，像上万条被捞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拼命地呼吸。

    但它从来没有放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