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鸿坤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陈阳捕捉到了那个变化，但没有加快语速，他知道这种话题不能赶，每句话之间的空隙要留得足够宽，让对方有时间去消化和思考。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您担心，也不是为了给您制造焦虑。”

    陈阳站在何鸿坤这位世界赌王面前，没有任何的慌张，“我是想跟您说——您现在做的很多事情，是在为您的未来铺路。”

    “您在做生意，您在赚钱，您在扩张，这都没有问题。”

    “但您有没有想过，除了赚钱和做生意之外，您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在您的生意之外、在您的身份之外、能够证明您这个人真正价值的痕迹？”

    何鸿坤沉默了一会儿。他依然靠在车身上，目光落在街对面某栋老楼的墙面上，像是那里有一幅他正在仔细看的画。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的‘痕迹’，是指什么？”

    陈阳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比如——您手里这件吴王夫差盉。”

    “如果您现在把它捐给沪上博物馆，那在博物馆的展柜旁边，会有一行字：‘何鸿坤先生无偿捐赠。’那行字会一直挂在那里，只要博物馆不拆，那行字就一直在。”

    “以后每一个经过那件东西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什么背景，都会看到那行字。那行字不会说赌王何鸿坤，它会写爱国人士何鸿坤先生捐赠。”

    何鸿坤的目光从街对面的墙面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陈阳脸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陈阳，如此年轻，能有今天的成绩，这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平静了，但那种平静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认真。何鸿坤看着陈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继续说，你说的不错。”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微笑：“如果这次捐了，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流失文物，您再买下来，再捐出去。”

    “不需要太多，但每一次都是有意义的物件，同时也都是会有记录的。”

    “何先生，您想想，十年之后，当有人提起何鸿坤这个名字的时候，人们想起的就不只是一个赌王。”

    陈阳说着打了个响指，“他们会想起一个人，这个人用他的财力，一件一件地把流失在海外的国宝接回了家。”

    “到了那个时候，谁敢动您？谁敢为难您？谁敢在政策收紧的时候，把您跟那些只做生意不做其他事情的人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衡量？”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说下去。

    陈阳知道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再多说一句就会显得太像说教，少说一句又会让人觉得没有把意思表达完整。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何鸿坤，等着他的反应。

    街道上的晨光已经从斜射变成了平照，把两人脚下的影子缩短了一些，像是一天中那段最适合做出重要决定的时辰正在悄然流过。

    何鸿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阳，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之后才会有的距离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多了一层被说服后的松动：“陈阳，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

    “对于你说的事情，我要回去想一想。那件东西我会先留着，不急着决定。”

    何鸿坤罕见的上前拍拍陈阳的肩膀，微微一笑，“但我会认真考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说完，他拉开自己的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陈阳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带着某种意味的笑意：“年轻人，你很有意思。”

    “以后要是路过澳门，来找我喝杯茶。”

    车门关上，缓缓启动，驶入了晨光中的街流里。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远处红绿灯路口正在等待通行的车流中，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落定——何鸿坤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的是“我要想一想”。但陈阳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剩下的就是等时间自己去发酵。

    陈阳回到酒店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线把地毯上的花纹照出一种柔软而安静的质感。

    他走到冯源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房间里有低低的说话声——是冯源和钱副馆长的声音，两人显然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正在聊着什么，语速不快，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低沉。

    陈阳敲开了门，走进去之后，看到冯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没怎么动过的茶，茶汤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深了，像是泡了太久忘了喝。

    钱副馆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来回翻着，但那些书页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次，像是在里面找不到任何能解决眼前问题的新答案。

    两人看到陈阳走进来，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了他的手上——那双手里空空的，没有绒布包裹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