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机里。

    朗曼的莱卡相机举了起来，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手在抖。

    斯蒂尔趴在护栏上，望远镜怼在眼眶上。镜头里一片混乱——火光、烟尘、飞起的碎石。山田小队原先站立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烧焦的弹坑，和几具被冲击波抛出十几米远的躯体。

    英国武官手里的白兰地杯掉在地上，碎了。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秒后，第二轮射击开始了。

    不是炮了。是机枪。

    密集的、撕裂布帛般的连射声从四行仓库二楼三楼的窗口同时倾泻而出。MG08重机枪的射速是每分钟四百五十发。十二挺同时开火。

    曳光弹的轨迹在夜空中织成一张网。光复路上残存的日军士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倒——跑出两步，扑倒；爬起来，再扑倒。

    有人开始惨叫。

    但很快被枪声淹没了。

    斯蒂尔放下望远镜。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

    “上帝啊……”朗曼停下了快门，声音发哑，“他们没撤。”

    英国武官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面上，他浑然不觉。

    “不对……”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这火力不对。断后的残兵哪来的迫击炮？哪来的战防炮？”

    没人回答他。

    法租界联络官终于点着了嘴里那根烟，吸了一口。

    他扶着护栏，望着北岸被火光染红的天际线，缓缓吐出一口烟。

    一言不发。

    ---

    北苏州路。新垃圾桥桥头。

    谢晋元走在队伍中段。

    他穿着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白边，领章上两颗金星——中校团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眼睛布满血丝。

    身后是524团——不，现在不能叫524团了。缴了械就是散兵。进了租界就是囚犯。

    他不想走。

    但命令是死的。委座的电报写得明明白白：即刻撤入公共租界，不得恋战。

    三百多号人排着松散的队列，沿着北苏州路往新垃圾桥方向移动。没有人说话。军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拖沓而沉重，像送葬的队伍。

    谢晋元走在队伍里，一步一步。

    后面传来特派员的声音。矮个子，戴金丝眼镜，穿中山装，揣着一份委座的亲笔手令。这人从昨天下午就黏在谢晋元身边，寸步不离。

    “谢团附，过了桥就安全了。英国人答应提供临时营地——”

    谢晋元没理他。

    然后他听到了。

    身后。远处。方向是——四行仓库。

    轰。

    低沉的、闷雷般的巨响。

    紧接着是连续的爆炸声，一串接一串，像有人在放一挂巨型鞭炮。然后是机枪。密集的、不间断的机枪声。

    整条队伍站住了。

    三百多号人同时回头。

    夜空的北面被映红了半边。火光从四行仓库方向腾起，一团接着一团，把低垂的云层染成了暗红色。

    谢晋元的脚步钉在了地面上。

    他的手开始抖。

    “那是仓库的方向。”身边的上尉营长低声说。

    谢晋元不需要他提醒。

    他听得出来——迫击炮、重机枪。不是步枪零星的射击，是成建制的火力覆盖。

    但——那怎么可能？

    他只留了杨得余一个排。十七个人。十二支步枪。

    哪来的迫击炮？

    特派员的脸色变了。变得铁青。他冲上来，金丝眼镜在火光映照下闪了一下。

    “谢团附！你留下的人到底在干什么？！命令是不准开枪！不准！你们这是在破坏委座的外交部署——”

    “够了。”

    谢晋元的声音不大。

    但特派员愣住了。

    因为谢晋元转过了身。

    这个中校团附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惧。只有一种让特派员后退了半步的东西——悲。

    极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

    “杨得余那个排，十七个人，”谢晋元一字一顿，“步枪十二支，子弹不到三百发。”

    他的目光越过特派员的肩膀，看向北方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机枪还在响。迫击炮还在响。

    十七个人，十二支步枪，打不出这种动静。

    谢晋元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是杨得余的人。

    那是谁？

    但如果不是杨得余的人——日军在炮击仓库？日本人在用迫击炮轰自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