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山田小队被歼的时候，他砸了茶杯，骂了副官，还能在暴怒中下达“装甲车正面突击”的命令。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能赢。觉得对面只是拼了命的残兵垂死挣扎。

    现在他不觉得了。

    两拨进攻。两次全灭。对方的火力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第二轮追加了对后方集结地的覆盖射击。

    弹药没打光。

    兵力没耗尽。

    甚至连打法都在升级。

    这不是困兽之斗。这是一头张着嘴等猎物自己走进来的东西。

    土师喜太郎想到了一个词。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松井大将上次骂了我四十分钟。”他的声音飘忽，像在自言自语，“这次……”

    他没说完。

    因为这次不是挨骂的问题了。

    那些莱卡相机拍下的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纽约、伦敦、巴黎的报纸头版上。帝国陆军唱着军歌走进探照灯，然后被打成碎片。全世界都会看到。

    森田等了十秒，没等到命令。他弯下腰，声音放到最轻。

    “大队长……卑职建议，暂缓攻击。等天亮后，请求师团炮兵支援——”

    “滚出去。”

    森田行了个礼，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土师喜太郎用拳头砸了一下地板。

    只砸了一下。

    然后就再没声音了。

    ---

    四行仓库，一楼大厅。

    硝烟还没散尽。正门外的火光照进来，把大厅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门Pak36战防炮的炮管还烫着。炮手拿湿布擦炮膛，布上冒白汽。弹壳滚在地上，黄铜色的壳子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楼上的机枪已经停了。但没人离开射击位。弹链换好了，保险打开，随时可以再打。

    安静。只有远处废墟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杨得余从侧门钻进大厅。满脸黑灰，左袖子烧了个洞。他手下那几个残兵刚从外围爬回来，每个人怀里抱着一堆缴获的东西——三八式步枪、弹药盒、水壶。

    一个嵊县老兵还顺了一把日本军官的指挥刀，插在腰上，走路叮当响。

    “轻点！”杨得余低声骂，“你当赶集呢？”

    老兵嘿嘿一笑，把刀往后挪了挪。

    杨得余把缴获的弹药交给旁边的系统弹药手。弹药手接过去，十秒钟分门别类码好，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杨得余看着那个弹药手的背影，愣了两秒。

    他回头扫了一眼大厅。

    那些德械兵已经在加固射击工事了。工兵排正在用沙袋和钢板重新封堵正门两侧的缺口。手法规整，间距一致，沙袋码放的角度和密度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坐下来歇脚。

    杨得余当了八个月兵，在德械师里也混过。

    德械师做不到这个程度。

    他走到大厅深处。周远站在靠西侧的窗口边上，半个身子靠着墙，拿着那副缴获的日军望远镜，镜头对着苏州河对岸。

    火光从外面照进来，映着他的侧脸。

    杨得余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哈德门。从日军尸体上扒的，烟盒皱巴巴的，还沾着泥点子。他抽出一根，在大腿上蹭了蹭泥，双手递过去。

    “周长官。”

    他的称呼变了。

    不是“周副团长”。是“周长官”。

    周远侧头看了一眼烟，摆了摆手。

    杨得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靠着旁边的柱子，沉默了几秒。

    “长官。”他压低声音，“连着干了鬼子两票，一百多号人头，这买卖已经赚大发了。”

    周远没回头。

    杨得余又吸了一口，烟灰弹在地上。

    “鬼子被打懵了，短时间不敢再来。现在是撤退的最好时机——您带着这批精锐，趁夜穿过租界封锁线，保存实力，往南撤……”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不是怕日本人——刚才那两轮打击已经证明了，跟着周远不用怕日本人。

    他怕的是天亮以后。弹药有没有补充？援军来不来？日本人调大口径炮过来轰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想了一路。每一个都没答案。

    所以他说出了所有残兵都在想的那句话——

    “咱见好就收吧。”

    周远这时候才转过身。

    他看着杨得余。二十二岁，嵊县人，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渍，左耳朵被弹片蹭掉了一小块皮，血痂结在上面。

    再看杨得余身后那十几个残兵。嵊县老兵抱着缴获的指挥刀在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