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比刚才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正门外装甲车残骸里燃烧的柴油发出的噼啪声。

    杨得余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张命令纸被他攥成了一团。他没注意到自己在攥。

    嵊县老兵的嘴张着，合不上。

    两个伤兵靠在墙根，本来还在摸伤口换绷带，手停了。

    团丁蹲在角落，啃了一半的干饼举在嘴边，不啃了。

    伍杰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肩膀往下塌了。

    “……是。”

    他的声音很轻。

    “1营过桥之后，万国商团的锡克兵把路拦了。要求放下所有武器，列队接受检查。谢团长上去理论，说我们是中国正规军，不是溃兵，要求按照国际法——”

    他咽了一口唾沫。

    “英国巡捕推了谢团长一把。谢团长摔在地上。眼镜摔碎了。”

    大厅里有人骂了一声。

    是朱胜忠。他从弹药箱后面站起来，两只眼睛通红。

    “操他妈的——”

    “朱胜忠。”杨得余回头看了他一眼。

    朱胜忠咬着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他的拳头砸在弹药箱上，木板嗡了一声。

    伍杰继续说：“特派员正在跟工部局交涉。但工部局的态度……”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了。

    不用说了。在场每个人都听懂了。

    交涉。

    什么交涉。

    打了四天四夜的仗，死了那么多弟兄，最后的结局是被洋人推倒在地，缴了枪，关进楼里。

    交涉。

    杨得余蹲了下去。

    不是腿软。是心里那根弦断了。

    他当了八个月兵。跟着德械师从南京调到上海，从罗店打到苏州河，阵地丢了夺回来，夺回来又丢。死了一半的弟兄。排里最小的娃娃兵十六岁，吃了一发迫击炮弹，连个全尸都没留。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些死是有意义的。

    现在意义呢？关在河滨大厦里？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上的弹壳发呆。

    黄铜弹壳在火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然后他听到周远的声音。

    不大。甚至比刚才还轻。

    “杨得余。”

    “……到。”

    “你问我怎么知道会被缴械。我告诉你——不是我聪明，是这件事本来就会发生。从决定走新垃圾桥进租界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定了。”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打算接受这个结局。”

    杨得余抬起头。

    周远没看他。周远在看大厅里所有的人。

    残兵。伤兵。团丁。文书。还有那些沉默的德械兵。

    “谢团长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不是现在。现在的问题是——”

    他的目光从杨得余扫到朱胜忠，从嵊县老兵扫到两个伤兵，最后落在伍杰身上。

    “你们是想去河滨大厦，被锡克兵搜身，交出枪，交出刺刀，交出子弹，然后关在一间屋子里等人来''''交涉''''——”

    他停了一下。

    “还是留在这里，跟我打仗？”

    没有人回答。

    大厅里只有燃烧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墙体坍塌声。

    但也没有人往门口走。

    三秒。五秒。十秒。

    周远点了点头。

    “行。那就留下。”

    四个字。

    杨得余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幕的时候，用的形容是——“这辈子听过最短的动员令。”

    没有许诺。没有口号。没有拍胸脯说弟兄们跟我干保你荣华富贵。

    就四个字。

    但够了。

    伍杰站在楼梯口。公文包还挎在身上。

    他没走。

    杨得余看了他一眼。

    “伍文书，你呢？”

    伍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特派员的命令、三份电报抄件、一本花名册。

    他又抬头看了看大厅。

    那些德械兵仍然在干各自的活。工兵排正在用沙袋封堵西侧的一个弹孔。两个工兵一前一后递沙袋，频率稳定，间距精确，沙袋码放的角度一模一样。

    伍杰在团部待了三个月，见过德械师的内务标准。

    这些人比德械师还规矩。

    他把公文包从肩上摘下来，放在地上。

    “特派员那边，我没法交差了。”

    “不用交差。”周远说。

    他走到正门边上，扫了一眼门外的焦土和残骸。

    然后回过头，对所有人说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