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胜忠。”

    “在！”

    “炮位恢复。一号位、三号位重新架设。目标：光复路方向。”

    “副团长，日军坦克会从光复路来？”

    周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手表。炮击刚刚结束。日军战车现在应该已经发动了引擎。

    “他们以为南向的炮位是固定的。”周远对步话机说，“所以他们会走西面。”

    朱胜忠沉默了一秒。

    “明白。”

    一号位和三号位的三七战防炮在两分钟内完成了转向。炮口从南向调转至西向，对准光复路方向的街垒豁口。

    射界完美覆盖日军预判的“安全路线”。

    ---

    五点四十八分。

    四辆九五式轻战车的引擎声从光复路方向传来。

    隔着废墟和硝烟，周远看不见它们。但他听得见。柴油发动机特有的闷响，履带碾过碎砖的咔嚓声，越来越近。

    大川内传七猜对了一半。南向炮位确实存在射击盲区。

    但他猜错了另一半——炮可以挪。

    第一辆九五式从街垒豁口露出车头的瞬间。

    “开火。”

    一号位。

    三七穿甲弹命中第一辆战车正面装甲。十二毫米的薄钢板在穿甲弹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区别。弹丸从车体前部贯穿至尾部，引燃了油箱。

    战车在豁口处瘫死，变成了一堵燃烧的路障。

    后面三辆战车被堵住了。

    第二辆试图从残骸旁边绕过去。三号位开火。穿甲弹命中侧面，贯穿车体。

    弹丸的出射方向——朝南偏西。

    飞越苏州河。

    落入公共租界。

    ---

    外滩巡逻岗哨。

    红头阿三巡捕辛格站在苏州河南岸的铸铁栏杆旁边，手里握着警棍。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啸。

    三七穿甲弹在贯穿第二辆战车右侧装甲板时，弹头受装甲板变形影响产生偏转，弹道向下倾斜约十二度。

    弹丸以衰减后的速度飞越河面，撞上南岸河堤石墙，弹跳而起。

    辛格面前的铸铁栏杆断了一截。

    不是断——是被高速削飞的。断口处的铸铁截面光滑得像被刀切过。

    气浪把他掀翻在地。

    他没受伤。弹丸嵌进了身后二十米处一棵法国梧桐的树干里。但铸铁栏杆的碎片划过了他旁边另一个巡捕的小腿。

    血溅在地面上。

    南岸炸了锅。

    尖叫声、哨子声、警笛声混成一片。万国商团的哨兵疯狂吹哨，巡捕房的警车鸣笛从外滩方向赶来。

    阳台上的人群往楼里涌，踩翻藤椅，撞倒花架，连滚带爬。

    赛丽亚趴在阳台地面上，快门按个不停。她的镜头对准了那截断掉的铸铁栏杆和地面上的血迹。

    洛托夫趴在她旁边，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平静地说了一句：“第二发了。”

    ---

    仓库内。

    “副团长！！”

    伍杰的声音带着哭腔。

    “炮弹又飞进租界了！打到洋人了！我们完了——要上军事法庭的！要枪毙的！”

    他从楼梯口冲过来，脸上全是灰，眼睛红得像兔子。文书出身的人，在他的认知里，打进租界比打输仗严重一万倍。

    “闭嘴。”

    周远没转身。他站在一楼西侧的射击死角里，步话机贴在耳边，正在听各炮位的汇报。

    伍杰的嘴还在动：“副团长，我们必须立刻停火，向租界——”

    周远转过身。

    伍杰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焦虑。

    只有计算。

    像在计算下一发炮弹的弹道一样，在计算他。

    周远从腰间抽出一把刺刀。

    伍杰往后退了一步。

    刺刀没有指向他。周远把刺刀翻转过来，刀柄朝前，连同腋下夹着的一个笔记本一起，塞进伍杰怀里。

    “去豁口侧面。”周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趴在沙袋后面。记录所有你能看见的日军火力点位置——机枪阵地、掷弹筒阵地、步兵集结区域。画图。标坐标。”

    伍杰低头看着怀里的刺刀和笔记本，手在抖。

    “我……我是文书……”

    “你是军人。”

    周远拎起他的后领，把他推向豁口方向。伍杰的脚在地面上划，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活着回来，你记的东西能救一百条命。死了，我给你记一等功。”

    周远松开手。

    伍杰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