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排污口她半年前就踩过点——当时为追踪法租界走私案，她沿下水道走了两百米，发现管道在河底穿过苏州河，北端出口是光复路街角的一处通风井，距四行仓库不到四十米。

    她脱掉风衣。里面是一件裁剪贴身的灰蓝色府绸衬衫，衣摆扎进高腰西裤，领口的第二颗纽扣没扣。锁骨上方那颗小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若隐若现。

    莱卡相机用油布裹了三层，系在腰间。笔记本卷起来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她侧身挤进排污口。

    下水道的气味灌进鼻腔。她咬紧下唇，没出声。

    河底的管道比记忆中更窄。积水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带起泥浆的浊响。一只手扶管壁，一只手护着腰间的相机，弯着腰在黑暗中摸索推进。

    三分钟后，头顶出现灰白色的光。通风井的格栅缝隙透下来几道光柱，照亮了她沾满泥垢的双手和被污水浸湿的小腿。

    她攀住铁梯，一级级往上爬。推开格栅的瞬间，清冷的空气扑上微微发烫的脸颊。

    仓库一楼西侧的废墟。半塌的墙壁，碎砖散落一地，阳光从弹孔打进来，在灰尘中切出一道道光柱。

    安静。空旷。没有人。

    赛丽亚翻出通风井，单膝跪地，右手已经在解油布——

    后脑勺抵上了三根枪管。

    三个不同角度。三种金属的温度。

    精准地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她僵住了。

    “H?nde hoch.”

    德语。举起双手。

    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机器的语音提示。

    赛丽亚慢慢抬起头。

    三名士兵。灰绿色的德式钢盔，毛瑟步枪上了刺刀。他们的站位是一个等边三角形——枪口分别指向她的后脑、脊柱中段和左膝窝。

    没有吆喝。没有推搡。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三秒之内：相机卸走，笔记本抽走，腰间小刀取走，右靴筒里的袖珍手电拔走。

    然后双臂被反剪，粗布条勒紧了手腕。

    八秒。

    整个过程八秒。

    赛丽亚在哈瓦斯通讯社干了六年。进过西班牙内战前线。穿越过埃塞俄比亚交火区。她见过几十支不同国家的军队。

    没有一支做到过八秒制服。

    ---

    地下室的铁门推开时，赛丽亚在脑子里预演了十几种画面。

    伤兵。断肢。血绷带。呻吟。一支被围困三天的中国军队理应有的模样。

    门开了。

    巴赫。

    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唱片上缓缓滑动。《G弦上的咏叹调》的大提琴低音从混凝土墙壁上折射回来，产生一种教堂式的回响。

    然后是咖啡的气味。赛丽亚的鼻子分辨得出——哥伦比亚高山产区阿拉比卡。

    中深烘焙。焦糖裹着黑巧克力的底调。这种豆子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咖啡馆里三法郎一杯。

    再然后是牛排。铁板上的油脂滋滋作响，焦化的边缘泛着深棕色。

    赛丽亚的步伐停了半拍。

    她确认自己没走错。这确实是一座被几千名日军围攻了三天的仓库。

    角落里，几个中国老兵蹲在墙根。军装破旧，脸上有泥污和旧伤，但每个人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都是同一种——盯着闯入领地的陌生物。

    杨得余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秒，收回去，继续吃。

    老李嘴里嚼着牛排，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旁的人，朝她努努嘴。那人看了一眼，没兴趣，继续喝汤。

    地下室正中。两个弹药箱并排摆着，上面铺了一块白布。搪瓷杯冒着热气，旁边摊着一张手绘态势图，铅笔横在图上。

    白布后面坐着一个人。

    将校军服。硝烟熏过的领章，合身的剪裁，笔直的肩线。腰间挂着一部她从未见过的黑色通讯设备。

    他比周围任何人都高出小半个头。双腿交叠，右手拿着一条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不急。不缓。

    他没抬头。

    赛丽亚被两名系统兵押到桌前三米处，停住。

    留声机的弦乐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流淌。铁板上的油脂声像某种节拍器。

    沉默了五秒。

    赛丽亚的下巴抬了起来。

    “我是赛丽亚·德·维尔纽夫，法国哈瓦斯通讯社驻上海特派记者。”法语。又快又清晰。

    “根据《公共租界新闻条例》与《日内瓦公约》关于战地记者保护的相关条款，你们无权拘押新闻从业者。我要求立即释放，并归还我的——”

    “Madeiselle de Villeneuve。”

    她的声音断了。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