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扬扬地散落在满是弹壳的地板上。红章的碎片混在黄铜弹壳中间。

    “想要我的人头，让鲍代真自己带万国商团来拿。”

    周远蹲下去，捡起搪瓷杯，喝了最后一口咖啡。

    “至于你——滚回去告诉俞宏杰。”

    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陈叔农。

    “四行仓库的火炮射程覆盖整个公共租界。下一发打在哪里，取决于他们的态度。”

    陈叔农的嘴唇在哆嗦。白手套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他终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半侧过头，目光掠过身后那面码到天花板的弹药墙。

    喉结动了动。

    如果前线的部队都有这些——

    他没让这个念头停留太久。转回头，步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十二个赤手空拳的督战队士兵跟在他身后。没有人回头。

    ---

    夜幕降临时，仓库的电断了。

    灯光一瞬间熄灭。地下室的生产线停转。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伍杰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带着颤音：“团座——断电了。是市政供电，从总闸切的。”

    南岸，工部局大楼三楼的窗户后面，鲍代真放下电话听筒，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威士忌，隔着玻璃望向苏州河北岸那座漆黑的建筑。

    黑暗持续了九秒。

    第十秒，一台军用柴油发电机组的引擎轰然启动。

    声音粗粝、暴烈。整座仓库的墙壁都在轻微震动。

    系统配套的动力设备，在兵工厂激活的同时就已经就位。周远从来没指望过市政电网。

    然后灯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昏黄的市政照明。

    是军用探照灯。

    三道白色光柱从仓库南侧射击窗口劈出来，穿过苏州河面的雾气，直直扫向对岸。

    第一道光柱落在工部局大楼的正立面。

    鲍代真手里的威士忌杯停在嘴边。光柱照进他的办公室，把他钉在了窗前。他举起手遮挡，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矮胖、狼狈。

    南岸的弄堂里、阳台上、窗户后面，无数双眼睛看见了这一幕。

    四行仓库的探照灯照在租界最高权力机关的大楼上，比任何声明都直白。

    紧接着，大功率扩音喇叭的电流声响起。

    英语。标准的伦敦口音，咬字清晰，语速适中。

    “Attention. The Shanghai Municipal cil has secretly colluded with the Japaary to cut off water aricity supplies to the ese garrison at Sihang Warehouse——”

    然后是中文翻译，一字一句：

    “上海工部局秘密勾结日本军方，切断四行仓库中国守军水电供应。这直接违反国际人道主义法。”

    再是法语。纯正的巴黎腔。

    每一个字都通过扩音器传遍苏州河两岸。

    南岸外滩的酒吧里，几个美国记者放下酒杯，面面相觑。

    霍华德·朗曼掏出笔记本，手指飞快地划动。

    阿奇博尔德·斯蒂尔已经抓起了相机，冲出了门。

    弄堂口卖馄饨的老太太听不懂英语，但她听懂了一个词——“日本”。她转头看向北岸那座被探照灯照亮的仓库，嘴里嘟囔了一句上海话。

    鲍代真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一个接一个。

    美联社、路透社、合众社、哈瓦斯通讯社——所有驻沪记者都在打同一个电话，问同一个问题：

    工部局是否与日军存在秘密协议？

    鲍代真的威士忌洒在了衬衫前襟上。他没顾上擦。

    ---

    四行仓库。地下室。

    发电机的轰鸣声隔着两层楼板传下来，沉闷而稳定。生产线重新启动了。冲压机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每三秒一次。

    周远坐在弹药箱后面。

    搪瓷杯已经空了。

    赛丽亚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探照灯的光从射击窗口折射进来，在她锁骨下方的阴影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

    她没说话。

    从被当众点破身份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

    周远也没看她。

    他面前的屏幕上，冰蓝色的光映着几行新的文字。

    【兵工厂·弹药制造线运转正常。当前日产7.92毛瑟弹：12,000发。手榴弹：200枚。82迫击炮弹：40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