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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走出十步,四个方向同时传来枪栓拉动的声音。
八名德械哨兵从掩体后方站起。钢盔、毛瑟步枪、Y型背带、手榴弹。每个人的站姿一模一样,枪口指向的角度一模一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像用节拍器校准过。
章白亭脚步一顿。
他带了七年兵,见过德国教官操练的示范排,但那些示范排和眼前这八个人比起来,像是业余票友对上正角儿。
陈叔农往前迈了一步,扯着嗓子喊:“我是南京军事委员会特派员!奉委座手令——”
最近的哨兵面无表情地把枪口下压了三寸,正对他的膝盖。
金属摩擦声在空气里拖了很长。
陈叔农的脚钉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衣。
章白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别动。”
然后朝哨兵点了点头,“劳驾,通报你们周团长,八十八师参谋长章白亭求见。”
哨兵的眼珠连转都没转,侧头对步话机说了一个德语单词。
三分钟后,伍杰从仓库里跑了出来。后面跟着朱胜忠和杨得余。
章白亭看见三张熟悉的面孔,表情松动了一瞬。他摘下军帽,露出带疤的额头,语气里带了三分长官的亲切、七分老友的恳切。
“老朱,老杨,伍杰。”他叫的是小名,“师座让我来接你们回去。仗打到这个份上,够了。你们已经对得起八十八师的番号。”
朱胜忠叉着腰,没说话。
章白亭继续说:“谢团长那边,师座已经在跟工部局谈了。人会放出来的,只是暂驻在河滨大厦,等局势稳定就归建——”
“暂驻?”
伍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个曾经在炮火中瑟瑟发抖的文书,此刻推了推眼镜,脊背挺得笔直。
“章参谋长,暂驻是什么意思?是缴了枪、收了弹药、门口站着租界巡捕、出门要打报告的那种暂驻吗?”
章白亭的嘴角僵了一下。
伍杰没给他缓冲的时间:“谢团长带着四百多弟兄进了河滨大厦,枪没了,自由没了,每天的伙食费要靠上海市民捐款。章参谋长,这叫暂驻?这叫战俘营。只不过看守从日本人换成了洋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凿在地上。
“国府把我们送进仓库,是让洋人看一场戏。戏演完了,演员就该下台。下台以后是死是活,台上的老爷们不在乎。”
章白亭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核实过河滨大厦的情况——谢晋元部确实被收缴了全部武器,确实由租界巡捕看管,确实连出门买药都要打报告。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叔农跳了出来,手指戳向伍杰的鼻子:“放肆!一个小小文书,也敢妄议中央决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罪名?临阵脱逃!叛变!按军法——”
“军法?”
朱胜忠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
他一把扯开军装的领口。扣子崩飞了两颗,露出胸膛。
章白亭的瞳孔收缩。
十七个弹痕。
从左锁骨到右肋,大大小小十七个凹陷的疤痕,皮肉扭曲成暗红色,像被烙铁烫过。最大的一个在心口偏左三寸——那是淞沪开战第二天,一发三八式步枪弹贯穿了他的左胸,差一指头就穿透心脏。
朱胜忠的双眼赤红,青筋从脖颈一直爬到太阳穴。
“章白亭!你他妈告诉我——谁是逃兵?!”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来回撞。
杨得余没说话。他沉默地解开了军装的扣子,转过身去。
章白亭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杨得余的后背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从肩胛骨到腰际,密密麻麻的弹片疤痕,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皮肉像被犁过的土地。那是在罗店阵地上,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榴弹在他身后三米爆炸留下的。
“我杨得余在八十八师扛了九年枪。”他的声音沙哑,“罗店打了三天,我们连一百二十七个人,活着下来的十九个。我不怕死。我只想留在阵地上,多杀几个日本人。”
他转过身,眼眶通红:“你要把我送去河滨大厦,让洋人巡捕看着我吃饭、睡觉、等死?”
仓库入口的残兵们一个接一个沉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枪。
陈叔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够了。”
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不高,不急,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周远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从阴影中走出来。晨光打在他的肩章上,将校军服上还带着地下室里红酒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他走到陈叔农面前,停下。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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