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注意到了。

    “留下。全部留下。”

    周远转身往地下室走。走了两步，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丢给朱胜忠。

    “老朱，去外围抓几个活的回来。”

    朱胜忠一愣。

    随即他明白了。

    ---

    半小时后。

    三个五花大绑的日军士兵被系统兵拖进天井，像麻袋一样扔在地上。其中一个的军帽掉了，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另一个嘴里塞着破布，鼻孔里往外冒血沫。

    二十三个新兵站在三米外，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林锐纹丝不动，眼睛眯起来盯着地上的俘虏，像猎人在打量猎物。

    林世清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克制住了，把拳头攥在身侧。

    王云的脸彻底没了颜色。

    周远靠在墙边，双手抱臂。

    “拿刺刀。”他说。

    勤务兵把二十三把刺刀摆在地上，刀刃朝上，晨光在钢面上跳了一下。

    “上前，一人一个。执行死刑。”

    队列僵住了。

    林锐第一个走出来，弯腰捡起刺刀，握在手里掂了掂，走向最左边那个俘虏。

    其余人没动。

    塞着破布的日军俘虏忽然挣脱了嘴里的布团，仰起头，先是嘶哑地骂了一句日语，然后用蹩脚的、断断续续的中文，朝着新兵们狞笑。

    “支那人……杀不了人的……胆小鬼——”

    他的口水混着血沫喷出来，溅在离他最近的一个青年的鞋面上。

    那个青年叫陈保国，杭州人，十九岁。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血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弯腰捡起刺刀。手在抖，但他走了过去。

    王云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攥着一把手斧——朱胜忠塞给他的，因为他的手太小，握不稳刺刀。

    斧柄在他掌心里滑腻腻的，全是汗。

    他面前的日军俘虏歪着脖子看他，嘴角往上扯出一个弧度。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赤裸裸的蔑视。

    王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

    “软蛋。”

    朱胜忠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他大步走上来，左手一把揪住王云的后脑勺，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头发，强行把他的脸按向那张狰狞的面孔。

    王云能闻到俘虏身上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白上的红血丝。

    “看清楚了。”朱胜忠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低沉而冷硬，“这就是在罗店用刺刀捅穿你同胞肚子的东西。这就是把婴儿挑在枪尖上的东西。”

    他宽厚的手掌包住王云握着手斧的右手。

    没有犹豫。

    带着他的手，猛地朝俘虏的脖颈劈了下去。

    斧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滚烫的血从创口喷涌而出，溅了王云满脸满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酸液涌到嗓子眼。

    朱胜忠的手没松。他死死按住王云的脑袋，让他的脸正对着那道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

    “睁开眼。”

    王云的眼泪和俘虏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像风里的枯枝。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朱胜忠松开手。

    王云踉跄着退了两步，弯腰撑着膝盖猛烈地干呕。

    天井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其余新兵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犹豫。陈保国攥紧刺刀，走向他的目标。林世清推了推眼镜，摘下来在衣摆上擦了一遍，重新架回鼻梁——手稳了，擦完以后再看向俘虏的眼神，跟一分钟前不是同一个人。

    周远始终靠在墙边，没动过。

    他看着王云呕完以后慢慢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张脸依然苍白，但嘴唇不再发抖了。

    王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他把手斧攥紧了。

    ---

    步话机的刺耳杂音打破了天井的沉寂。

    “团座！南侧桥头——有人强闯防线！”

    哨兵的声音又急又快：“一个洋人军官，带了十几个巡捕，荷枪实弹。还有……还有那个法国女记者也在。拦不住，硬往里冲！”

    周远按下通话键：“几个人。”

    “连巡捕带记者，十九个。领头的穿美国海军陆战队制服，金头发，块头很大，嗓门比炮还响。说自己是什么……得克萨斯议员的儿子。”

    周远松开通话键。

    他看了朱胜忠一眼。

    朱胜忠把刺刀从地上拔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迹，往腰间一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