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良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好哇。”他摇了摇头，“这个周远，这次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英国人不会放过他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快了几分。

    “让他折腾。折腾得越大，死得越快。国际制裁一下来，他连跪着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陈叔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师座，话虽如此……万一英国人追究起来，会不会牵连到我们八十八师？”

    “牵连什么？”孙元良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他自己通电脱离建制的！从他升那面破旗的那一刻起，他姓周的干什么都跟我孙元良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让子弹飞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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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行营。

    江校长把电报纸攥成了一团，扔在地上。

    “娘希匹！”

    何应钦和白崇禧对视了一眼，都没敢接话。

    “昨天！昨天卢森堡代表刚把中日纠纷列入国联议程！我严令前线死守，就是为了给友邦看——看我们中国军人的抵抗意志！让国际社会同情我们！调停这场战争！”

    他用手指戳着桌上的地图。

    “现在呢？他炮击英国人的码头！英国人的船！英国是九国公约的签字国！是我们争取调停的关键力量！他一炮下去，把我半年的外交努力全炸了！”

    “委座。”何应钦硬着头皮开口，“是否可以……命令督战队就地——”

    “就地什么？就地正法？”江校长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他的淞沪独立团已经明码通电脱离了我们的序列！南京的命令他不认！八十八师的命令他不认！上次章白亭带着手令过去，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轰了回来！”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拿什么就地正法？派一个师过去打四行仓库？那日本人就在北边看着笑话！”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何应钦低着头看自己的皮鞋尖，白崇禧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校长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这个周远……”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周远想干什么。他说得很清楚。释放谢晋元部，登报道歉。

    但在场的所有人也都知道——以委座的性格，这两件事比让他亲自去跟日本人谈判还要困难。

    那等于承认他抛弃了自己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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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军前线指挥部。沪北。

    安田义达把手里的望远镜放在桌上。

    “前田。”

    参谋前田律立正。

    “你看出来了吗？”

    前田律推了推眼镜。“他没有打煤气罐。”

    “对。他没有打。”安田义达的手指在沙盘上的四行仓库位置点了两下，“他打了英国人的船。”

    “这是一步棋。”前田律走到沙盘前，“他在用英国人的经济损失做筹码。每拖一天不放人，他就多打一艘船，多炸一个码头。太古洋行、怡和洋行、沙逊集团——这些洋行的损失最终会变成工部局的政治压力。”

    安田义达点了点头。

    “他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把谢晋元的三百多人弄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谢晋元部一旦并入他的独立团，他手里就有七八百号人。加上那些源源不断从苏州河游过去的志愿兵——一个月之内，他的兵力能膨胀到一千五百人以上。”

    前田律的表情变得凝重。“阁下的意思是——绝不能让他们会合。”

    “当然不能。”安田义达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很薄，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弯，“他用火炮威胁租界。那我们就用飞机压住他的火炮。”

    他走到通讯台前，拿起话筒。

    “接第三舰队航空战队。”

    前田律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开口。

    安田义达的军衔不够调动海军航空兵。但在上海这个烂摊子里，东京那边已经顾不上正规流程了。

    话筒接通。

    “我是陆军安田义达大佐。要求第三舰队航空战队于明日拂晓前出动攻击机编队，在公共租界煤气厂上空实施低空模拟攻击航线飞行——”他顿了一下，“挂实弹。”

    前田律的后背一层冷汗洇了出来。

    挂实弹低空飞越煤气厂上空——这等于告诉租界所有人：你们的煤气罐不光在中国人的炮口下面，也在大日本帝国的航空炸弹下面。

    谁的威慑更大？二百毫米口径的炮弹，还是从天上扔下来的五百公斤航空炸弹？

    安田义达放下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