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没有火光，没有弹坑，甚至没有碎片飞溅。

    朱胜忠趴在地上，用望远镜看了五秒。

    他看清了弹体上的字。

    白漆。日文。

    “若再放人——下次投实弹。”

    朱胜忠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

    反应最快的是工部局的人。

    租界督察官麦克·霍金斯是坐着轿车从总部赶过来的。他跳下车的时候西装扣子都是歪的，鬓角的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

    他先看了一眼煤气厂方向——储罐还在。

    然后他转向朱胜忠。

    “协议作废！”霍金斯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威尔士口音，声调高得破了音，“日本人的飞机——你们看到了吗？他们会把整个租界炸成平地！这些人不能走！”

    他疯了一样朝身后挥手。

    “拉铁丝网！机枪架起来！所有人——所有人都给我留在原地！”

    十几个巡捕从卡车上跳下来，拉着成卷的铁丝网朝苏州河桥方向跑去。桥头的沙袋垛后面，两挺刘易斯机枪被架了上去，枪口对准了马路上的朱胜忠和谢晋元部。

    朱胜忠站起来。

    他的MP40冲锋枪已经从肩上摘下来了，枪口朝前，保险拨到了连发位置。

    三十六个系统兵同时起身，三十六支枪口朝向桥头。

    三百多名孤军官兵虽然手无寸铁，但所有人都站直了。没有一个人趴回去。

    双方隔着六十米的马路对峙。

    刘易斯机枪的枪口在微微颤抖——操枪的巡捕手在抖。

    ---

    四行仓库。天台。

    周远把手里的搪瓷咖啡杯放在沙袋垛上。

    杯里的咖啡还剩半口，棕色的液面被河风吹出细小的涟漪。

    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三秒钟——看到了桥头的铁丝网，看到了机枪，看到了马路上站着的朱胜忠和身后几百号人。

    然后他看向东北方的天空。三架九六式攻击机正在拉升转向，准备进行第二轮航线飞行。

    周远放下望远镜。

    他拿起步话机。

    频道切换，“嗒”的一声。

    “防空连。”

    “到！”

    “天上三只铁鸟。看见了？”

    “看见了！”

    “给我开炮！”

    “重复一遍！”

    “收到，开炮！”

    他松开通话键，拨到第二个频道。

    “老朱。”

    步话机里夹着风声和远处的叫嚷。朱胜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到。”

    “带所有人退进河滨大厦。三十秒。”

    “……明白！”

    周远没有等回话结束，手指已经拧到第三个频道。

    “重炮组。”

    “到！”

    “桥头铁丝网和洋人机枪阵地。坐标你自己测。”

    “是！”

    “装填高爆弹。四十秒后开火。给我抹干净。”

    他把步话机别回腰间，拿起那杯剩了半口的咖啡，仰头喝完。

    苏州河的水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

    天台边缘，四门苏制85毫米高射炮的炮管同时抬起，像四根手指慢慢指向天空。

    炮口跟着那三架日机的航线旋转。

    稳稳的。

    没有任何犹豫。

    ---

    伍杰蹲在天台角落。

    他的钢笔已经拿出来了，但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他看着周远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沙袋垛后面，腰上别着步话机，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搪瓷杯。河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

    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吃早饭时说“今天喝咖啡还是喝茶”一模一样。

    伍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一日。午。

    团座说，开炮！

    他停了一下笔。

    然后又添了一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