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最后一根铁丝扯断，六颗手榴弹的拉环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老子拉他一起下地狱。”

    卡特退了一步。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柯尔特手枪上，但没有拔出来。手指在枪套的皮扣上摩挲了两秒，最终松开了。

    他想起了自己老爹在得州牧场书房里挂着的那句话——活人才能花钱。三年任期一到就回家。犯不着在这个鬼地方给华盛顿那帮蠢货当棺材钉。

    “Shit。”卡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举起双手，后退了三步。

    “撤掉铁丝网。”他转身对巡捕下令，声音里最后那点威严也垮了，“让他们过去。我不想为那帮华盛顿的蠢货拼命。”

    巡捕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刚拉好的铁丝网拖到路边。

    朱胜忠从桥头走过。

    经过卡特身边的时候，他侧过头，咧嘴笑了一下。那道横贯左脸的伤疤被笑容拉扯得扭曲变形。

    “多谢美国朋友的''''友谊''''。”

    卡特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

    “Shit。Shit。Shit。”

    三百多人的队伍从桥头鱼贯通过。三十六个系统兵分列两侧，枪口朝外，护送着那些穿灰布棉衣的人一步步走过苏州河桥面。

    南岸的欢呼声一直没停过。

    ---

    四行仓库一楼大厅的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谢晋元站在门厅里，没有动。

    他在看。

    左手边——成箱的木制弹药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箱盖上烙着德文字母和弹药型号。7.92毫米步枪弹、9毫米手枪弹、手榴弹引信、炮弹底火，分门别类，标签清晰。一个班的仓库都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右手边——一辆喷着铁十字标记的德军野战炊事车停在角落，烟囱里还在冒着白气。两个炊事兵正在翻炒什么东西，锅里传出的肉香味让整个大厅都泡在一层温热的油脂味里。

    正前方——十几个系统兵站在走廊两侧，军装笔挺，装具齐整，精神状态不像是打了半个月仗的守军，更像是刚从教导队出来的标兵。

    谢晋元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官志标已经走不动了。

    不是腿伤。是鼻子。

    炊事兵端着搪瓷大盆走过来的时候，上官志标闻到了牛肉面的味道——面条翻滚在浓稠的棕色汤汁里，大块的牛腱子肉铺在上面，葱花碎撒了一层，热气裹着油花直往人脸上扑。

    旁边还有一排搪瓷杯。咖啡。滚烫的，冒着泡的咖啡。

    上官志标的手抖了。他端起面碗的时候差点洒出来。

    他想起了在河滨大厦的六个月。每天两顿稀粥。米粒是发霉的，水是凉的，碗底的沉淀物是什么颜色他已经不想去分辨了。有人拉痢疾，有人得了夜盲症，有人半夜饿得啃棉衣领子。

    他端着碗蹲下来。吸了一大口面。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掉下来，砸进碗里的汤汁里，混在一起。他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面条，腮帮子鼓得像个青蛙，嚼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咽。

    大厅里到处都是这种声音。

    三百多个人蹲在地上、靠在墙边、坐在弹药箱上，捧着碗，埋着头。

    咀嚼声、抽鼻子的声音、搪瓷碗碰撞的声音。

    没人说话。

    谢晋元站在人群中间。他手里也端着一碗面，但一口都没吃。

    他在看那些弹药箱上的数字。

    7.92毫米步枪弹——四万发。9毫米冲锋枪弹——两万发。手榴弹——六百枚。迫击炮弹——三百发。

    这只是一楼大厅能看到的。

    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朱胜忠走过来的时候，身上的手榴弹已经解下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战损和弹药的汇总表。

    谢晋元接过来看了一眼。

    自淞沪独立团成立以来——击毙日军军官七人，士兵一百四十余人。击毁日军运输车辆四台。击落九六式攻击机两架、重创一架。炮毁英国远洋货轮一艘、日军前沿观察哨三处。

    我方阵亡：零。

    谢晋元把汇总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零。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东征到北伐，从长城到淞沪。他见过一比一的交换比就算精锐的部队，见过十换一还要咬牙硬撑的阻击战。

    零伤亡。

    谢晋元把汇总表还给朱胜忠。

    “周团长在哪？”

    “地下室。”朱胜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