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礼都不行？独立团的规矩就是这么教的？”

    伍杰站起来。

    他比上官志标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脊背绷得像一杆枪。

    “上官营长。”伍杰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我现在是淞沪独立团的人。我们团的规矩是——见到能带弟兄们活着打鬼子的长官，才敬礼。”

    上官志标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厅里几个正在擦枪的独立团士兵抬起头，又低下去。

    朱胜忠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没说话，但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前倾了半寸。

    “你——”上官志标胸口起伏了一下。

    谢晋元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志标。”谢晋元的声音很平，“让他说。”

    伍杰直视着上官志标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们绝不后悔跟着周团长。永远不会再回88师那个绞肉机。”

    上官志标的脸彻底黑了。

    “目无长官！”他一把甩开谢晋元的手，冲伍杰吼，“88师在淞沪死伤过半！那些弟兄的血还没凉，你就敢说88师是绞肉机？！”

    身后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机枪连连长雷雄站起来，两条胳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鼓起来，脸上横肉颤了颤。

    “伍杰，你过分了。”雷雄的声音闷得像堵了沙子，“88师的弟兄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你站在这里吃着牛肉面，说自己老部队的是非——你对得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新兵蛋子？”

    整个大厅没了声。

    三百多双眼睛——有孤军的，有独立团的，有学生兵的——全部盯着这几个人。

    伍杰的眼眶红了。

    不是慢慢充血。是一瞬间就红透了。像血管直接在眼白底下炸开。

    他猛地扯开嗓子。

    “88师的弟兄是死在日本人手里？！还是死在上面那些只会玩弄政治的蠢货手里？！”

    声音劈开整个大厅的沉默，撞在水泥墙面上弹回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雷雄张了张嘴，没出声。

    上官志标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没有人反驳。

    每一个从淞沪战场活下来的人，心里都压着同一块石头。

    朱胜忠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高。横贯左脸的刀疤在灯光下狰狞得吓人。

    他走到伍杰身边，站定，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剐。

    “8月13日凌晨。”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各部射击诸元已经标定。”朱胜忠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87师、88师、36师，三个德械师压在虹口外围。炮兵阵地、步兵突击路线、预备队展开方向——全部就位。只要一声令下，虹口的日军海军陆战队——三千五百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命令下来了。”

    朱胜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停止进攻。等外交斡旋。”

    大厅里有人发出一声低沉的抽气声。

    伍杰接过了话头。他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嗓门反而更大了。

    “8月14日！弟兄们冒着舰炮轰击冲进日本人的阵地，死了一千七百多人，撕开了防线！眼看就要把虹口的鬼子分割包围——命令又来了！”

    他抬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动作粗暴得像在抽自己巴掌。

    “停止攻击！洋人要调停！让我们原地待命！”

    “原地待命！”伍杰的声音劈了，“弟兄们趴在鬼子阵地前两百米的弹坑里，等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日本人的增援从吴淞口登陆，海军的炮弹就落在弟兄们的头顶上——那些弹坑变成了坟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8月18日，又来！又是同样的命令！弟兄们第三次冲上去，第三次被叫停！”

    “三次叫停！三次微操！”

    伍杰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血丝覆盖了。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在头顶的灯泡下炸开——

    “几万好兄弟连鬼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舰炮炸成了碎肉！你们告诉我——这打的是仗，还是给洋人演的苦肉戏！”

    大厅死寂。

    三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有几个孤军的老兵低下了头。他们的拳头在发抖。忍了太久的东西被人一把从胸腔里掏了出来，疼得浑身发抖。

    雷雄的嘴唇白了。他想反驳，张了两次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因为伍杰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经历过。

    上官志标站在原地。他脸上没有了怒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谢晋元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