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的楼宇之间反弹，密集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箱锅砸进了铁皮桶里。租界这边的玻璃窗震得嗡嗡作响，华懋饭店天台上剩余的酒杯滚落下去，在地面上摔碎了一片。

    南市方向的天际线在炮弹落点处接连亮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日军部署在南市外围的炮兵阵地，陷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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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志雄是从云层正上方俯冲下来的。

    P-51D的机鼻对准黄浦江江面。

    他的眼睛里，黄浦江上那十三艘还在鸣汽笛的日军军舰被光学瞄准具的环形准星套住了。

    他没有犹豫。

    机载.50口径机枪在江面上撕开了十几道水柱。第一艘军舰的舰桥被扫了个对穿，防空警报器被打哑了。第二艘试图调转炮口迎击，高志雄已经拉起机头，沿着江面做了一个低空翻转，从另一个角度再次俯冲进来。

    第三艘、第四艘的甲板上火星四溅，水兵丢下汽笛阀门满舰乱窜。

    后面的军舰没等他飞过来，汽笛就自己断了——不是被打断的，是舰长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拉响战斗警报。

    庆典的汽笛声一根接一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防空警铃。

    十三艘军舰的编队，从耀武扬威的仪仗队，变成了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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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室里，通讯兵把系统大功率电台的频段调到了中央通讯社的直播频率。

    干扰信号先发出去。

    中央通讯社的播音被压了下去，变成一片细密的噪声。

    然后通讯兵把步话机递给周远。

    周远接过来，没有停顿，没有清嗓子，直接开口。

    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出操名单。

    “中央通讯社的朋友们，借用一下频段。”

    租界里所有开着收音机的人，全部抬起了头。

    华懋饭店大厅里，阿奇博尔德·斯蒂尔停下了正在收拾的采访包。

    金陵某处，收音机前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曹家渡码头，扶着那台破收音机的苦力把耳朵贴了上去。

    周远继续说。

    语速不快，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是淞沪独立团，周远。”

    “旭日旗升上南市十一分钟。现在它没了。”

    “黄浦江上的军舰汽笛已经停了。你们听到了。”

    “告诉所有还在撤退路上的弟兄——四行仓库的炮还没冷。”

    短暂的停顿。

    不超过两秒。

    “只要四行仓库还有一发炮弹，淞沪——就轮不到日本人说了算。”

    步话机放下了。

    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

    谢晋元站在步话机旁边，手还搭在桌沿上，指节已经松开了。

    炮声还在持续，从楼顶一直震下来，细碎的混凝土灰从顶板缝隙里往下掉。

    周远从沙袋上站起来，拍了拍将校服上的灰。

    “让炮组记录弹药消耗。”他把M57收回口袋，声音不变，“今晚之后，日军大概率会调整围困方案。让陈明德睡一觉，明天我有事要交代他。”

    谢晋元看着他。

    半晌，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会走到这一步。”

    周远没否认，也没点头。他只是走向楼梯口，脚步平稳。

    “不然工兵排为什么要测绘下水道图纸。”他的声音从楼梯口飘回来，不带什么温度。

    谢晋元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张陈明德的作业回执。

    “请放心用。”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