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米。手榴弹投二十三米，教官就该夸他。”

    马小铃没有接话。

    “不能让学生娃成了最后的英雄。”

    他跨出门槛。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往下走，一步一步，很均匀。左脚落地时略重一点——左肩的伤牵着那半边身体。

    马小铃追到窗边。

    弄堂很窄，晨光从两排石库门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条条明暗交替的格子。那个背影穿过格子，越走越远。

    他没有回头。

    马小铃的手搭在窗框上。碎花短褂的袖口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身上的枪伤是谁打的。

    她只知道弄堂尽头往左拐，再走四条街，就是苏州河。

    苏州河对岸，是四行仓库。

    ---

    南岸。

    袁志刚家的阁楼上，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广播念到“把我的课本寄回学校”的时候，袁志刚的妻子用袖子捂住了嘴。

    他们的儿子今年也是大学二年级。

    隔壁弄堂，张义夫教授家。

    老教授坐在书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他的夫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是我们送他们去的。”张义夫的声音在发抖。“是我在课堂上跟他们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我——”

    他没说下去。

    五岁的孙女妞妞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她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哭。爷爷从来不哭。

    “爷爷。”

    张义夫抬起头。

    “广播里的那个哥哥，他说他想当英雄。”妞妞歪着头。“他成了最后的英雄了吗？”

    张义夫的眼泪砸在桌面上。

    他夫人把妞妞抱起来，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之前，妞妞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

    “成了吧？爷爷说过，英雄都会被记住的——”

    ---

    四行仓库。地下指挥室。

    步话机里的广播信号很弱，赛丽亚的声音被电流噪声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听清了。

    周远坐在铁桌后面。

    煤油灯还是昨晚那盏，灯芯已经干了，没有点。地下室里只有通讯台的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绿光。

    他的手放在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思考的节奏，是压住什么东西的节奏。

    陈金秋。

    他记得这个名字。十一天前过浮桥进来的那批新兵里个子最瘦的一个，左撇子，背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鞋带接着。

    投弹不及格，跑步倒数第三，拆枪的速度却全排最快——工科生的手，拧螺丝和拆击针是相通的。

    三天前，闸北公益里。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掩体前方两米。

    通讯员报上来的阵亡通知只有一行字：新兵陈金秋，公益里前沿阵地，炮击，阵亡。

    周远把那行字抄进作战日志的时候，手没抖。

    现在也没抖。

    但食指敲桌面的频率变快了。

    谢晋元站在通讯台旁边，搪瓷缸子端在手里，没喝。他看了周远一眼，没说话。

    步话机里的电流声消失了。广播结束。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周远眼前的视野里浮出一行冰蓝色的字体。

    【检测到麾下士兵壮烈牺牲，触发隐藏情绪成就——“英魂不灭”。】

    他没动。

    蓝色字体继续滚动。

    【月末满编刷新提前结算。奖励已生成：德制MP5微声冲锋枪×10（9帕拉贝鲁姆弹，三段式快慢机，含一体化消音器），特种夜战突击班×1（12人编制，含班长1名，配备红外夜视仪、战术通讯耳麦）。

    是否提取？】

    周远的食指停了。

    他闭上眼，呼吸放缓了半拍。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提取。”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和报弹药库存没有任何区别。

    桌上的作战日志还翻在昨天的那一页。他拿起笔，在陈金秋阵亡记录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二十三米，够了。”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向通讯台。

    谢晋元的搪瓷缸子终于送到了嘴边。

    “准备夜间作战方案。”周远说。

    谢晋元喝下那口凉透的水，把缸子墩在桌上。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