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田律的红笔在曹家渡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就能带着那支精锐部队和全部重装备脱离战场。以他的火力配置，一旦进入野战，我们在上海剩余的兵力根本拦不住他。”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吉田猛地站起来。

    “立刻调整部署！曹家渡桥加派两个中队！新闸桥和乍浦路桥各增一个中队！虹口日侨区的地下守备力量全部抽调到苏州河沿线——”

    “中将。”前田律打断他，“地下设施的守备……”

    “地下？”吉田瞪着他，“周远要从地面突围，你跟我谈地下？暴民能钻到下水道里去吗？”

    前田律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吉田的逻辑链条太完整了——或者说，他自己的分析太完整了。完整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

    前田律的红笔放回桌上。

    吉田已经在吼副官了：“给各桥梁守备队发电报！半小时内全部到位！把虹口地下的岗哨全撤了，一个不留！所有能动的兵力压到苏州河！”

    副官噼里啪啦地抄电报。

    前田律站在地图前，看着曹家渡上那个红圈。

    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

    十二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虹口区第三排污总管。地下九米。

    老赵头在这条管道里走了四十年。

    上海人叫他“赵粪桶”。法租界的下水道、虹口的排污管、杨树浦的化粪池——没有他不认识的弯道，没有他钻不进去的窟窿。六十二岁了，膝盖有风湿，腰椎突出两节，右耳因为长期在管道里被回声震，几乎聋了。

    他这辈子最值钱的家当，是一根用了二十年的挑粪扁担。

    今夜，那根扁担两头挑的不是粪桶。

    是两包十公斤装的高爆炸药。用三层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套了一层麻布口袋，闻起来跟粪渣差不多。

    老赵头的左眼前面绑着一个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万宝林的人说那叫“夜视仪”。绿莹莹的光把漆黑的管道照得纤毫毕现，连墙缝里的蟑螂都看得清楚。

    他用了十分钟适应。然后走得比白天还快。

    第十七号检修井。左转。第二十三号承重柱。

    老赵头放下扁担，蹲在承重柱底部。柱子根部和地面之间有一道三寸宽的夹缝，是四十年前施工留下的膨胀缝。他以前往这里面掏过死老鼠。

    现在他往里面塞炸药。

    油纸包严丝合缝地嵌入夹缝。他又从腰间摸出一块预制的水泥封板，用速干胶抹了边缘，按上去。

    三十秒。水泥板和柱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老赵头直起腰。

    他不知道这根柱子正上方九米处是什么建筑。

    万宝林告诉他，不该知道的别问。

    他也不想问。

    他只知道，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许诺过——每个下去的人，家里人都有安家费。五十块法币。活着回来，再加五十。

    他这条老命，一百块。够他孙子读两年私塾。

    老赵头挑起空扁担，弯着腰往回走。夜视仪的绿光在管壁上晃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弯道尽头。

    地面上，虹口区的街面空无一人。

    日军宪兵全部撤走了。岗哨空空荡荡。

    ---

    四行仓库地下指挥室。

    步话机里传来三声短促的电流声。

    “滋——滋——滋。”

    安全信号。第一批装药完成。

    周远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只白瓷碗。碗底还有一小块没捞干净的圆子，沉在薄薄的酒酿汤汁里。

    他用勺子把那块圆子捞起来，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翻开作战日志，在最后一行写道：

    十二月十四日，凌晨。

    吉田把虹口地下的守备力量全撤了。

    他以为我要从曹家渡突围。

    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觉得对手也聪明。

    第一批焰火，已装填完毕。

    南京城破，两天了。那边的血债还在涨

    该还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蜡笔搁下。周远合上日志。

    桌角的白瓷碗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