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像在发烧。

    叶文君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她把歪掉的领子捋正，把松开的扣子扣上。指尖从布料上划过，碰到他锁骨的位置时，触感粗粝——是旧伤疤结成的硬茧。

    她的手停在最后一颗扣子上。

    没有动。

    周远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叶文君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微微侧着头，像在校对一张被折过太多次的旧地图。

    她的指尖还搭在扣子上。

    一只带着厚重枪茧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叶文君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了那颗扣子的边缘。

    她抬起头。

    周远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那双眼睛像是校准过的标尺——冰冷、精确、没有多余的信息量。但此刻，标尺后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到几乎看不见，像结冰的河面下有什么在流动。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大，但很稳。

    叶文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食指侧面的扳机茧最厚，像一层硬壳。

    三秒。

    周远松开了手。

    “坐下吃。”叶文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远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那块常年绷紧的面部肌肉确实松弛了零点几毫米。

    他坐下来。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酒酿圆子送进嘴里。

    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

    他又舀了一勺。

    叶文君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东西。她的手垂在身侧，刚才被握过的那只手腕，皮肤上还留着枪茧摩擦过的触感。

    微微发烫。

    “叶小姐。”

    “嗯？”

    周远放下调羹。碗里的酒酿圆子还剩最后两颗。

    “闸北火车站日军的医疗物资仓库里，有六箱盘尼西林、十二箱磺胺、八箱碘酒，外加三套美制野战手术器械。”

    叶文君愣了一下。

    她是这支部队的会计。每一笔物资进出都要经她的手入账。

    “日本人的东西？”

    “对。”周远端起碗，把剩下的圆子和汤汁一口喝干。碗底朝天，干干净净。

    他把空碗放回托盘上，抬起头看着叶文君。

    “在这等我。天亮前，那批盘尼西林和西药，我会一盒不少地给你带回来入账。”

    叶文君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的桂花碎末粘在白瓷上，像一幅极小的画。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很轻。

    动作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见。

    周远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像枪栓拉动。

    叶文君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让路。

    因为站起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刚才握着她手腕的那个人了。

    军服领口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的步话机挂在规定位置，天线微微晃动。

    眼睛重新变成了标尺。冰冷、精确。

    周远拿起桌上的步话机，旋开频道旋钮，按下通话键。

    电流声嘶嘶作响了两秒。

    “万宝林。”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万宝林压低的、带着烟嗓的声音：“周团长，兄弟们候着呢。”

    “让你的人动静闹大点。”周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食堂今晚加个菜，“给吉田听听响。”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

    万宝林笑了。那种青帮老油条特有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笑。

    “得令。”

    周远关掉步话机。

    叶文君站在桌边，看着他走向门口。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账本准备好。”

    声音很轻。

    “会有很多东西要记。”

    铁门推开。合上。

    指挥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灯泡嗡嗡地响，作战地图上的红蓝标记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和冰。

    叶文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把手腕翻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凉的。

    她把手放下，拿起空碗和托盘，走到桌角。从抽屉里取出账本和钢笔，翻到新的一页。

    在日期栏里写下：十二月二十二日。

    后面留白。

    等他回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