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低头，把擦完手的毛巾随手扔进旁边的铁盆里。

    白毛巾落入水中。

    水面瞬间被染红。

    “文少校。”周远的声音很平。“第一枪，什么感觉？”

    文韬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恶心。想说手在抖。想说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日本兵后脑勺炸开的画面。

    但他看着周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嗜血，没有兴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审视。

    在看他有没有裂。

    “痛快。”文韬的嗓音嘶哑。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个词。

    但说出来的瞬间，他知道这是真话。

    口袋里那张密令已经不在了。扔在地牢角落里，和日本兵的血混在一起。

    他眼睛里那层属于“委座忠犬”的薄膜碎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是狠。

    周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是赞许，不是鼓励。只是确认——没裂。

    “知道我为什么暂停十分钟吗？”周远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文韬摇头。

    周远用下巴朝窗外的方向点了点。探照灯的光从窗缝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你听。”

    文韬侧耳。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他听见了。从窗外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声音——日军伤兵的牙齿在打颤。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整齐的、不可控制的、从骨头深处传出来的颤栗。

    “枪响的时候，人会害怕。”周远的语气平淡。“但恐惧的峰值不在死亡降临的瞬间——而在等待。”

    他放下杯子。

    “一百个人被处决，剩下的七十三个在看。他们知道自己也会死。但不知道是下一秒，还是十分钟后。”

    周远看向窗外。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不需要押送，不需要捆绑。他们会自己爬过来。”

    文韬的后背一层冷汗渗透了军服内衬。

    周远站直身体，拿起桌上的浪琴怀表看了一眼。

    “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那把M1935，检查弹匣，重新插回腰间。动作流畅得像在系鞋带。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偏头看向文韬。

    “文少校，跟我出去。”

    不是询问。是命令。

    “后面七十三个，你来喊口令。”

    文韬的手又开始抖了。但这一次，他攥紧拳头，把颤抖压了下去。

    “是。”

    周远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苏州河的腥气和硝烟的苦味。

    他走进探照灯的光里，背影笔直。

    身后，叶文君端起那杯只剩半杯的咖啡，站在窗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光柱尽头。

    她的嘴唇微微抿起，弧度很浅。

    不是担忧。

    是笃定。

    ---

    十分钟。

    浪琴怀表的秒针走完最后一圈，周远把表盖合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还没走出指挥所，声音就先传进来了。

    不是哭声。

    是嚎叫。

    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尖锐、破碎、带着某种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文韬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远没停。军靴踩过走廊，节奏不变。

    推开铁门的瞬间，探照灯的白光兜头浇下来。

    石阶上的场面比十分钟前更惨。

    七十三个日军伤兵，已经不再是人的形态。有人把额头撞在石阶上，血肉模糊，还在机械地重复动作。有人抓住旁边士兵的刺刀往自己脖子上拽，被一脚踹开后蜷成虾米，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还有人已经疯了。瞳孔涣散，嘴角挂着涎水，对着空气说话。日语、哭腔、断断续续的词句——“妈妈”、“不要”、“杀了我”。

    行刑队的士兵端着枪，面无表情。

    他们见过更惨的。金陵城里的照片，比这惨一万倍。

    周远扫了一眼。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起左手，按下步话机的通话键。

    “万宝林。”

    步话机里传来青帮大佬的声音，带着点紧张：“到！”

    “新编的青帮子弟兵，集合了没有？”

    “早集合了，一百四十七个，在交通壕里候着呢。”

    “带过来。再让新兵连也过来。每人领一把刺刀。”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