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

    “周团长……煤气罐排空了。工部局的意思是——他们尽力了，但伦敦方面……”

    他说不下去了。

    在他的认知里，煤气罐是四行仓库最后的护身符。日军忌惮炮弹引爆煤气罐波及租界，才一直没有动用重炮。现在这层保护没了，等于把四行仓库剥光了扔进狼群。

    周远坐在桌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没停。

    他听完了。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猎人发现猎物主动走进射程的笑。

    “好。”

    史蒂夫愣住。

    周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拿起铅笔，在日军三个重炮阵地的位置上，一个一个画上血红的叉。

    笔尖用力，纸面被戳出凹痕。

    “替我谢谢鲍先生。”他头也没回，“没了那几个煤气罐，我终于不用担心误伤租界了。”

    史蒂夫的嘴张开又合上。

    周远转过身。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已经计算完毕的笃定。

    “回去告诉你们总董——三天后，让租界的人关好窗户。动静会比较大。”

    ---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行仓库的地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安静。没有加固工事的声响，没有搬运弹药的动静。日军的侦察机飞过三次，拍回来的照片显示——守军似乎已经放弃了地表防御。

    松井石根看着照片，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们在等死。”

    地下十五米。

    九百七十三名投河青年，加上工兵排满编人员，三班倒，七十二小时未停。

    铁锹断了四百把。手套磨穿了上千双。有人手掌磨出血泡又磨破，混着泥浆继续刨。

    没有人叫苦。

    因为叫苦的，第一天就被扔回了苏州河。

    第三天夜里。

    文韬跟着陈明德的工兵，从主通道的液压门走进地下。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简陋的防空洞。

    他错了。

    六个巨型空间，每个长四十米，宽二十米，高五米。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拱顶，独立通风管道嗡嗡运转，白炽灯将每一寸墙面照得雪亮。弹药箱码放整齐，步枪架一排排立着。两千多名士兵在各自的位置上检查装备，动作安静而有序。

    文韬的脚步停住了。

    他是黄埔出身。他见过国军最好的工事。

    但那些工事，和眼前这个东西比起来，像是小孩过家家。

    “这……”他的声音发干，“三天？”

    陈明德擦了把脸上的混凝土粉末，点头。

    文韬扶住墙壁。他从军校学到的一切、从重庆带来的一切认知，在这个地下十五米的钢铁空间里，全部碎成了渣。

    他想起出发前，委座对他说的话——“去摸清周远的底细。”

    底细？

    文韬看着头顶那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白炽灯，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手心全是汗。

    同一时刻，地下指挥所。

    周远在战地日记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四日。晴。”

    “藏兵洞完工。六口棺材，等着松井石根来下葬。”

    “圣诞快乐。”

    钢笔搁下。叶文君无声地将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手边。

    周远端起来，喝了一口。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

    三百门炮的风暴，就要来了。